这话挂在夜风里,半天没人接。
燕赤炎的三角眼眯了一下,那两簇暗红的灵光在瞳底凝了又散。
方才那两下——两个金丹,一碰就飞。
普通人?
鬼信。
他缓缓降了半丈,灰白长发在赤红灵力的裹挟下无风自动。
削瘦的长脸上,先前那副俯视蝼蚁的轻蔑,已经收了干净。
“没想到。”
他开口了,嗓音干哑,一字一顿。
“林浩然那个疯狗,竟还有能耐请来高手。”
老头子搓了搓手,嘿一声。
“高手?言重了言重了,老头子就是个——”
“道友。”
方庸打断了他。
那个方正脸的城主从半空落下来三分,短须微颤,拱了拱手。
姿态放得极低,跟方才那副居高临下的派头判若两人。
“道友是何门何派?”
他的措辞客气了不止一个等级。
“林家之事,内中隐情颇多,还望道友莫要插手。林浩然此人,已入魔道——”
他加重了咬字。
“此獠不除,必将酿成大祸!陷石城数以万计的生灵,都会受到波及!”
陈凡靠在树干上,冷眼旁观。
有意思,方才六个人围上来时,一句废话不说,上手就是杀招。
现在发现老头子不好惹了,立马换了张脸,道友长道友短,还搬出大义凌然的说辞。
这嘴脸,比大商朝堂上那帮文官还丝滑。
老头子也笑了。
但那笑,跟方才陪着笑脸讨饶的模样截然不同。他双手抄在袖中,歪着脑袋,那双浑浊的小眼里,精光毕露。
“嘿——”
他拖长了调子。
“方才老头子说路过,你们信不信?不信!上来就打。”
他竖起一根手指,朝方庸晃了晃。
“现在打不过了,又换了副嘴脸,道友道友地叫。”
他啐了一口,不屑。
“前倨后恭,说的就是你们这号人。”
方庸的短须抖了一下,脸皮绷紧。
旁边燕赤炎那张削瘦的长脸上,笑意彻底敛了。
那两簇暗红的灵光在三角眼底凝成实质,整个人的气息陡然一变——元婴中期的威压,毫无保留地倾泻而下。
树冠被压得往外弯折,地面的腐叶被碾成齑粉。
林沁曦闷哼一声,膝盖一弯,差点又跪下去。
陈凡单手按住天龙,赤足踩稳,武道真意在体内翻涌,将那股威压挡了下来。
沉。
比碎石岭上那两个金丹加起来都沉,像一座无形的山压在头顶。
这就是元婴。
“老东西。”
燕赤炎开口了,嗓音里不再有任何试探和客套。
“真以为本座不敢动手?”
“既然你要执迷不悟——”
赤红灵力在燕赤炎周身暴涨,那柄一直悬在身侧的血色长枪凭空浮起,枪尖凝出一簇半透明的火焰,灼热的温度隔着十丈远都烫脸。
“那就别怪本座不客气了!”
话音落地——
燕赤炎整个人化作一道赤红色的流光,席卷而下!
方庸几乎在同一瞬间出手。
他没有正面冲锋,而是双掌结印,一道灰蓝色的灵力罩从头顶撑开,将退路全部封死。
一攻一守,配合纯熟。
老头子的嘴角往上一撇。
他偏过头,那双浑浊的小眼扫了陈凡一下。
“四个金丹,你应付得来吧?”
没等陈凡回答,老头子的身形已经消失在原地。
下一瞬——
密林深处炸开一团赤红色的灵光,冲天而起,将半片天空映成血色。
地面剧烈震颤,三棵合抱粗的古木齐根断裂,轰然倒塌。
老头子跟两个元婴,已经交上了手。
陈凡没有多看。
因为剩下的四个金丹,已经围上来了。
方才被打退的那两个爬了起来,一个捂着胸口,一个擦着嘴角的血。
加上另外两个没受伤的,四道赤袍身影从四个方位合拢,将陈凡围在正中。
火焰形的灵力在他们掌中凝聚。
跟碎石岭上那两位宗门弟子不同——这四个人是杀过人的。
气息更狠,出手更不留余地。
陈凡把天龙从肩头摘下来,往旁边一搁。
“别乱跑。”
天龙嗷了一嗓子,缩到一棵树根后头。
陈凡转回身,面对四个金丹。
武道真意在体内翻涌,一层一层地叠加,从丹田一路攀升到四肢百骸。整个人的气息在一息之间攀至顶峰。
绝巅。
第一个金丹动了。
火焰法器化作一条赤蛇,裹着灼热的温度,直扑陈凡面门。
陈凡侧身,右拳抡出。
拳劲撞上赤蛇,灵力碎裂,火星子四溅。
但第二道攻击紧跟着来了——背后。
他脚尖一旋,左肘横扫,将偷袭的赤袍修士格开三步。
第三个、第四个几乎是同时到的。
一上一下,一左一右,封死了所有角度。
陈凡的牙咬了一下。
四个金丹联手——比碎石岭上那两个难缠多了。
不是强在单打独斗,是配合默这帮人是血焰门的精锐,打过无数次团战,彼此之间的节奏、时机、走位,都磨合得极为老练。
他一拳轰开左边那个,肩膀立刻挨了右边一记灵力冲击。
不痛,但被推出去半步。
再追上来两道攻击,一前一后夹着。
陈凡的身形在四人的包围圈里左冲右突,拳脚翻飞。
每一招都带着碎石岭上碾压金丹的狠劲,可对面不是两个,是四个,而且绝不给他一对一的机会。
十招下来,他打退了一个,另外三个立刻补位,将缺口堵死。
二十招,又一个被他轰飞——肋骨断了两根的那种轰飞——可刚飞出去不到三息,那人就灌了一口丹药,嘶着牙又冲了回来。
拖。
他们的目的不是赢,是拖。
拖住他,等两个元婴解决老头子之后,再回头收拾他。
可惜——他们赌错了。
密林深处,那场元婴级别的厮杀还在继续。
方庸的灵力罩被一巴掌拍碎了两层。
燕赤炎的血色长枪刺出三十七枪,没有一枪碰到老头子的衣角。
两个元婴越打,心越沉。
这老东西的身法——根本摸不到底。
燕赤炎祭出本命法器,血色长枪化作漫天枪影,将方圆十丈封成铁桶。
老头子站在枪影正中央,双手还抄在袖子里。
那双破布鞋在地上碾了一下。
一道无形的力道从他体内炸开,枪影寸寸碎裂。
方庸从侧面偷袭,一掌拍向老头子的后脑。
老头子头都没回,一只手从袖子里抽出来,往后随意一挡。
砰。
方庸的掌力撞上那只干瘦的手掌,整条手臂从指尖到肩膀剧烈震颤,虎口炸裂。
他踉跄退了八步,脸上头一回浮现出——恐惧。
“你到底——”
方庸的嗓子哑了,那双阴沉的眼里满是不解和惊骇。
“什么修为!?”
老头子拍了拍袖口上不存在的灰,那张满是褶子的邋遢脸上,挂着一种要多欠揍有多欠揍的笑。
他偏过头,冲着方庸——
龇了龇牙。
“不是说了嘛——”
“普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