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迟了。
陈凡这边,余光里那团极寒的黑芒已经到了鼻尖。
武道真意拼命外涌,身体本能地后仰——
不够。
三尺的距离,元婴本命法宝的速度,对一个没有灵力护体的武者而言,等于零。
黑光没入额头的那一瞬,陈凡甚至没来得及感受到痛。
只有冰。
从眉心朝四肢百骸蔓延的、彻骨的冰寒。
意识在碎裂。视野在塌缩。
密林、月光、那个邋遢老头半步未竟的身影——所有画面被一片漆黑吞没。
死了。
干脆利落。
没有挣扎的余地。
……
黑暗中。
一道冰冷的机械提示浮了上来。
【检测到宿主生命体征消失……】
【替死转生激活!】
【正在锁定直接加害者……】
【锁定成功:燕赤焰。】
【优先级判定:直接杀害,最高优先级。】
【替死转生……启动!】
【开始夺舍……】
……
燕赤炎站在半空,嘴角刚刚掀起一丝得意。
双生法宝,阳诱阴杀。
那白袍武者再强,终究是肉体凡胎,没有灵力护体,挡不住元婴本命一击。
方庸也看到了。
“好!”
方庸一声大喝,拍掌而起,那张方正脸上头一回露出了舒展的笑。
“燕长老手段通天!那武者——”
话还没说完。
燕赤炎的身子,忽然僵了。
毫无征兆。
他悬在半空的身形猛地一顿,三角眼暴睁,浑身赤红灵力在一瞬间紊乱炸开。
灰白长发根根倒竖,削瘦的面庞扭曲了一息。
方庸的笑凝在脸上。
“燕长老?”
没有回应。
燕赤炎的身子开始下坠,不是御空不稳,是整个人的灵力运转——停了。
砰——
他从十丈高处直坠而下,砸在碎石与断木之间,激起一片尘土。
方庸心头一跳,御空冲了过去。
四个赤袍金丹也愣住了,手里的法器亮着光,却不知该往哪打。
那个白袍武者已经倒在地上——额心一个黑洞,死透了。
可自家二长老怎么也——
乱了。
彻底乱了。
……
黑暗褪去。
陈凡“睁开”眼的瞬间,铺天盖地的信息洪流砸了进来。
不是文字,不是画面,是一种直接灌入灵魂深处的记忆碎片。
八百年。
燕赤炎活了八百年。
从一个小城散修起步,投入血焰门,踩着无数人的尸骨爬上长老之位。
每一次突破、每一场厮杀、每一门功法的运转路径——全部涌入脑海,密密麻麻,裹挟着属于另一个灵魂的情感残留。
杀人时的快意。
修炼时的枯燥。
对门主柳无极的忌惮,仇恨。
对方庸的轻蔑。
太多了。
八百年的记忆,八百年的修为感悟,一股脑塞进来。
陈凡的意识在这片信息洪流中翻滚了不知多久。
身体在发烫,经脉里有什么东西在奔涌——不是武道真意,是灵力。
带着血焰气息的赤红灵力,充盈着五脏六腑,贯通着每一条灵脉。
元婴修为。
他现在,是一个元婴中期的修仙者。
这感觉太陌生了。
过去每一具身体——纨绔、土匪、皇帝、武者——好歹都跟“凡人”沾边。
可这一次,他跨过了那道门槛。
长生路。
正式踏上了。
“燕长老!燕长老!”
方庸的声音从头顶砸下来。
陈凡——现在是燕赤炎——缓缓睁开双眼。
视野清晰得过分,灵识自动外放,方圆百丈内的一草一木、每个人的灵力波动,全部收入感知。
方庸蹲在他面前,满脸急切,伸手要来扶。
陈凡本能地抬手,挡开了他的手。
“无妨。”
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嗓音——干哑、阴沉,带着腐朽的质感。
燕赤炎的嗓子。
方庸松了口气,退了半步。
“方才怎么回事?还以为您……”
陈凡撑着地面坐起来,脑子还在嗡嗡作响。
八百年的记忆像一锅煮沸的粥,翻来覆去地冒泡,他拼命捞着有用的碎片。
名字、身份、人际关系、血焰门内部的权力结构——
先稳住。
“走火入魔的余波。”他用燕赤炎的嗓音吐出几个字,面无表情。“不碍事。”
方庸没有怀疑。
元婴修士动用双生法宝,负荷极大,偶有反噬本就正常。
四个赤袍金丹围了上来,七嘴八舌。
“长老!那个武者死了!”
“白袍那个,额心中了匕首,死透了!”
陈凡垂着眼,扫了一眼不远处那具倒伏的白袍身躯。
他自己的——上一具身体。
赤足,白袍,年轻得过分的面孔。
此刻额心一个漆黑的血洞,双目失神,肩头那团白色的小东西正趴在尸体旁边,嗷嗷的叫着,看起来像是在哭,但小东西哭的太假了,给人一种十分古怪的感觉。
天龙。
陈凡嘴角抽了一下,在来玄土之前,他就跟天龙交代过。
若是再发生替死转生,场上若是还有人,那天龙就得演一下。
小东西听进去了,就是演的太假了。
他将注意力从那边收回来,环顾四周。
密林里,断木横陈,碎石翻飞,到处都是方才厮杀留下的痕迹。
老头子呢?
陈凡的灵识朝外一扫——
空的。
百丈之内,没有那个邋遢身影。
那老东西,走了?
……
三里之外。
一棵歪脖子老松的顶端。
邋遢老头盘腿坐在最粗的枝桠上,空酒壶搁在膝头,双手撑着下巴,那张满是褶子的脸朝着战场的方向。
月光打在他身上,将那双惯常浑浊的小眼映得发亮。
亮了一瞬,又暗了。
“死了。”
他喃喃了两个字,嗓音沉得没有一丝起伏。
长久的沉默。
风从松针间穿过,发出细碎的呜咽。
老头子闭上眼,那副嬉皮笑脸的面具彻底不见了。
剩下的那张脸——苍老、疲惫,带着一种积压了不知多少年的失望。
“看来……”
他睁开眼,将空酒壶拎起来,对着壶嘴吸了一口。
什么都没有。
他看着空壶,嘿了一声,笑得比哭还难看。
“依旧不是老夫要找的那个人。”
酒壶搁回膝头,他仰起脑袋,望着头顶那片被云层遮了大半的夜空。
“可惜了。”
松枝在夜风中摇晃,老头子的身影融进墨色的树冠里,慢慢看不清了。
……
战场上。
方庸还在絮叨着什么,陈凡没听进去半个字。
他的灵识锁着天龙,锁着自己那具旧躯体,脑子里飞速转着。
新的身体,新的身份,新的修为。
元婴中期。
血焰门二长老。
陈凡缓缓站起身,赤红灵力在经脉中运转了一圈,顺畅得不可思议。
方庸凑上来,压低了嗓门。
“燕长老,那个老东西跑了,要不要追——”
“不追。”
陈凡摆了摆手,嗓音干哑。
他抬起头,那双属于燕赤炎的三角眼,扫向林沁曦蜷缩的方向。
筑基中期的小姑娘,趴在倒伏的古木后面,浑身筛糠一样地抖。
而她身后那片峡谷里——还藏着一个入了魔的元婴老怪。
方庸还在等他的指示,皱着眉头。
“把那个林家后辈——”陈凡抬起下巴,朝林沁曦的方向点了点。
“带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