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庸点了点头,身形一晃,灵力裹风,眨眼便掠到五十丈外那棵倒伏古木旁。
林沁曦还蜷在树根凹陷里,浑身筛糠似地抖。
元婴厮杀的余波把她折腾得够呛,筑基中期的修为,搁在这种级别的战场上,跟纸糊的没两样。
方庸一把捏住她的后领,提小鸡似的拎了起来。
“走吧,林家丫头。”
林沁曦被拖着穿过碎石与断木,鞋尖在地面上划出两道歪斜的痕迹。
待被扔到陈凡面前时,她踉跄了两步才站稳。
抬头。
迎上的是一双三角眼,燕赤炎的脸。
林沁曦的瞳仁猛地收缩。
方才那场厮杀她看得清楚——白袍青年额心中了黑匕,死了。
那个邋遢老头跑了,而站在她面前的这个人,是亲手杀了绝巅武者的元婴大能。
陈凡垂着眼,打量这个小姑娘。
“林浩然。”陈凡开口,用燕赤炎那副干哑的嗓子。“现在何处?”
林沁曦咬着牙,一字不吐。
陈凡没有催促,他只是微放开了体内那股元婴灵力的压制。
不多,只开了一成。
可对一个筑基中期而言——够了。
无形的威压从上而下碾过来,林沁曦闷哼一声,双膝差点跪下去。
她死撑着没倒,嘴角却渗出一缕血丝,顺着下颌滴落。
她抬起头,那双杏眼里没有先前的楚可怜,只剩一股子决绝。
“杀了我也不会说。”
方庸从旁边踱了过来,双手背在身后,短须微颤。
那张方正脸上挂着一副痛心疾首的做派。
“林沁曦。”他摇了摇头,叹了口气,“你那位好爷,亲手杀了林家上下三百七十二口人!”
林沁曦的身子一颤。
“满门精血,被他吸了个干净。你三叔、六婶、那些跟你一起长大的堂兄妹——”方庸的嗓门不高,却一字一字往她心里钉。“全死在他手里。”
“你身为林家唯一活下来的后辈——要替一个魔头去死?”
林沁曦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抿死。
陈凡看着她的反应,脑子里过了一遍。
林浩然入魔,杀满门。
这姑娘,被夹在中间。
既是血亲,又是帮凶。
既是受害者,又是棋子。
“你若是被林浩然胁迫。”陈凡换了个口吻,威压收回三分。“直说便是。”
他顿了一拍,霸气道:
“有本座在,保你无恙。”
方庸见状也跟着缓了语气,往前半步,态度软了。
“沁曦。”他甚至换了称呼,“师叔知道你苦,也知道你身不由己。林浩然早已入魔,人性全无——他连自家血脉都不放过,你觉得他还会在乎你的死活?”
“你不过是他手里一颗棋子。”
林沁曦的呼吸乱了。
牙关在打架,那双杏眼死盯着地面,泪珠一颗一颗往下砸。
不是先前在黑市里那种精心拿捏的哭法——是真的在崩。
半晌。
她的肩膀垮了下来。
“……峡谷。”声音碎得几乎听不清。“陷石城西南一百三十里,有一处峡谷,里面是林家密地。”
“爷爷……就在那里。”
方庸与陈凡对视一眼。
“带路。”陈凡丢出两个字。
林沁曦摇晃着站直了身子,抹掉嘴角的血,转身朝来时的方向走去。
脊背佝偻着,整个人的气势全散了。
陈凡迈步跟上。
走了两步,他偏过头,朝那具白袍尸体的方向看了一眼。
天龙还趴在尸体旁边,嗷叫着,小爪子扒拉着那件白袍的衣襟。
叫得撕心裂肺,可那条尾巴悄没声地甩着,频率匀称得过分。
陈凡嘴角抽了一下。
他迈步过去,弯腰,一把将天龙从尸体旁抄了起来。
天龙“嗷”地惨叫一声,四只爪子乱蹬,做出一副拼死反抗的架势。
“这灵宠倒是忠心。”陈凡用燕赤炎的嗓子,淡地吐了一句。“可惜主人死了。”
他将天龙掂了掂,托在掌心,那双三角眼扫了一圈周围的金丹修士。
“品相不错,归本座了。”
方庸连个多余的反应都没有,对他而言,一只看不出根脚的白毛灵宠,犯不着在意。
倒是身后那四个赤袍金丹,面面相觑。
其中一个歪着脑袋,灵识扫了天龙两下,嘴皮子嚅动了一拍,没敢吭声。
另一个凑过来,压着嗓子跟同伴嘀咕了一句。
“燕长老什么时候好这口了?八百年了从没见他养过活物……”
“闭嘴,长老的事少打听。”
天龙窝在陈凡掌心里,那双透亮的大眼骨碌地转,嘴里还在嗷嗷叫——可叫声的音量,已经悄小了八成。
陈凡的拇指在它脑袋上轻按了一下。
天龙立刻消停了,整条尾巴乖卷起来,缩成一团白毛球。
……
半个时辰后。
林沁曦领着众人穿过荒野,进了那片被荆棘和乱石封堵的峡谷。
谷底,嶙峋岩壁前。
一道灵光流转的阵法横亘在石壁裂缝外侧,幽蓝色的纹路在黑暗中缓缓脉动,散发着古朴而厚重的气息。
比先前林沁曦自己进出时——多了一层。
林浩然加了防护。
方庸走到阵法前,灵识探出,在那些幽蓝纹路上扫了一圈。
片刻后收回。
“此阵是林浩然当年亲手布下的。”他从袖中取出一件半尺长的铜制法器,器身上刻满密麻的铭文。“我能破,但需要些时辰。”
“多久?”陈凡负手而立,三角眼盯着那道幽蓝屏障。
“三到四个时辰。”
陈凡点了下头,“动手吧。”
方庸没再废话,盘膝坐下,铜器悬于掌前,灵力注入其中,一道细密的灵光朝阵法边缘渗透过去。
四个赤袍金丹分列四角,警戒。
林沁曦被丢在岩壁旁,灵力已被封住,蜷缩着一言不发。
陈凡退了几步,靠在一块突出的岩石上。
天龙趴在他膝盖上,小脑袋埋进爪子里,打着呼。
体内那股赤红灵力在经脉中缓缓流转,每一寸都顺畅得不可思议。
元婴中期——八百年的积累,全在这具身体里。
陈凡闭上眼,消化着燕赤炎的记忆。
功法、术法、战斗经验、人脉关系……
尤其是血焰门内部的权力架构——门主柳无极,元婴巅峰,性情多疑暴戾。
大长老常年闭关,而燕赤炎,表面恭顺,实则早有反心。
且与门主之间,有切齿之恨!
陈凡从记忆中翻到燕赤焰跟门主之间的仇恨缘由时,表情渐渐变的怪异起来。
还真是.....牛啊!
时间一刻一刻地过,方庸额头渗出细汗,铜器上的铭文一道接一道亮起。
陈凡没有急。
他抬起手,看着这只骨节嶙峋、青筋暴露的手掌。
元婴。
修仙者的命,修仙者的力量,修仙者的寿元。
从今往后——他也算是这玄土中,有头有脸的人物了。
天龙在膝头翻了个身,那条银白的小尾巴甩了两下,缠上了他的手腕。
阵法的幽蓝光芒一明一暗,方庸的灵力像一把无形的锉刀,正一寸一寸地啃噬着它的边缘。
三个时辰后——
“咔。”
阵法上,第一道裂纹,出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