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无极收回视线,赤金法袍的袖摆垂落,转身朝峡谷外迈步。
陈凡跟在后头,保持着三步的距离。
方庸被血焰门的金丹搀着,嘴角的血还没擦干净,见柳无极走向出口,忙不迭地整了整那件半截碎掉的锦袍,凑到陈凡耳边压低了嗓门。
“燕长老方才出手,着实令方某大开眼界——”
陈凡没理他,往旁边挪了半步。
方庸的嘴就这样悬在半空,讪讪收了回去。
这是燕赤炎的一贯作派。
陈凡从那一堆记忆碎片里捞出来的——这家伙不擅长应付明捧暗刺的奉承话,要么横眉冷对,要么直接无视,从来不给台阶。
这个习惯挺好,就继承了。
天龙趴在肩头,银白的小尾巴绕着他颈侧转了一圈贴住,小脑袋埋进脖颈,闷出一声细哼。
陈凡给它传了个意思:认好新宿主,别乱动。
小家伙懂事,闭眼。
一行人出了峡谷。
林沁曦被两个金丹押在最后,灵力还封着,身上的伤没人管,裙摆上的血污已经半干。
她没哭。
方才那具枯壳倒下去的时候,她以为自己会哭,可眼眶干涩得很,什么都流不出来了。
陈凡用余光扫了她一眼,没有停步。
荒野在夜色里一片沉寂。
柳无极停下来,回过头。
赤金的目光漫不经心地掠过众人,最后落在陈凡身上,停住。
“燕赤炎。”
“在。”
陈凡拱手,用那副干哑的嗓子应了一声,语调平得像在糊弄差事。
燕赤炎记忆里,对柳无极历来恭顺,哪怕心里恨到骨头缝里,面上也从不漏——
陈凡懒得那么费劲,只拿出个基本框架撑着。
“这次办事,干脆。”
柳无极随口道,“千年秘药已入手,林浩然这颗钉子也拔了,你此行功劳不小。”
“门主谬赞。”
轻描淡写接了一句,头微低,算是回礼。
旁边方庸把腰弯得低了三分,脸上堆出一副感恩戴德的笑来。
柳无极没看他。
重新把视线落回陈凡身上,顿了一拍,忽然道,“对了——”
话锋一转,带着一股漫不经心。
“曦儿如今在本座那里,一切都好。赤炎你不必挂念。”
这话扔出来,风轻云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陈凡神情怪异,嘴角抽搐。
脑子里把燕赤炎那一堆记忆碎片哗啦啦翻了个底朝天,拼出一张脸来。
女修,金丹期,肤白貌美,出身风月,叫做云晓曦。
燕赤炎死了心地爱着她,爱到卑微进骨子里。
替她置半洞府,买丹药,护她不被人欺,最后正式结为道侣——他以为那是一辈子的事。
然后呢?
然后他就发现,他的道侣时常夜宿门主府,没个说法。
柳无极也没刻意遮掩。
有一回当着燕赤炎的面,含笑替那女人拢了拢发丝,动作缱绻。
就那么一个。
燕赤炎当场站在原地,一句话没说,咽了下去。
每次都咽,咽了几十年。
……陈凡把这段记忆消化了个大概,沉默了三息。
这燕赤炎,是真特么忍者神龟啊。
你一个元婴大修士,被绿了还忍的下去?
陈凡笑了一下。
不是硬撑出来的苦笑,是真的觉得荒唐——把这事从鼻腔里轻轻哂了出来。
柳无极还等着他低头,缄默,或者咬着牙忍下那股屈辱,跟每次一样。
偏偏没有。
“贱人嘛。”
陈凡开口了,嗓子里带着一股懒洋洋的随意,“红唇千人尝,门主竟拿它当个宝,倒是叫属下没想到。”
峡谷外的夜风刮了一阵,又停了。
旁边方庸拢在袖里的手猛地一抖,慢慢转过半张脸,那双阴沉的眼里写着四个字——你疯了吧?
四个赤袍金丹也齐刷刷顿住了,面面相觑。
这话——出自燕赤炎的嘴?
他们跟着二长老也有些年头,知道此人跟门主之间那点心照不宣的死结。
每回门主提起那个女人,燕长老要么沉默,要么转移话题。
咬牙切齿是私下里的事,当面?
一个字不敢多说。
一个金丹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悄悄把自己缩进人堆,就好像离陈凡远一寸,等会儿风暴来了能少点波及。
另一个目瞪口呆,嘴皮子嚅动了两下,没吐出声来,转头看向同伴,那眼神分明在说——我没听错吧?
柳无极没有立即出声。
他停在原地。
背对着月光,那张削瘦英俊的脸半藏在阴影里,赤金法袍的下摆垂着,纹丝不动。
很静。
静得有点反常。
陈凡站在那里,既不补话,也不找补,就这么平平淡淡地候着——
他是真的不在乎。
那个叫晓曦的女人,是燕赤炎的执念,不是他的。
入了这具身体的第一天起,他就把那截记忆折叠好压在角落里,碰都懒得碰。
太恶心了,令人反胃。
一块陈年旧疮,跟他有什么关系?
可柳无极不知道这些。
在柳无极的认知里,燕赤炎为了那个女人能忍到今日,是因为他忍得下去。
而今天这句话,是这个人几十年来,头一回当面撕破脸。
并且这句话,也让他感受到了侮辱。
柳无极猛地转过头。
“燕赤炎,你在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