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龙摇了摇头,银白的小龙角缩回去,四只爪子缩在一起,一副“做不到”的窝囊样。
陈凡蹲在地上,看着它。
看了三息。
“你一个天地瑞兽。”他开口了,语气无奈。“从跟我到现在——你会什么?”
天龙歪着脑袋,竖瞳骨碌转了一圈。
“吃。”陈凡竖起一根手指。
天龙尾巴甩了一下。
“喝。”
尾巴甩得更欢了。
“睡。”
第三根手指竖起来的时候,天龙整条身子蹿起来,两只前爪扒上陈凡的手腕,脑袋往他掌心里拱,喉咙里挤出一串细碎的呜咽。
嗷呜。
叫唤得跟被欺负了似的,尾巴卷起来缠住陈凡的手指头,整条小龙挂在他手背上,死活不撒开。
意思很明确——它还只是一头幼龙!
陈凡额角跳了两下。
“行了行了。”他把天龙从手背上扒拉下来,搁在旁边一块平坦的石面上。“不指望你了,我自己来。”
天龙嗷了一嗓子,趴在石面上,把下巴搁在前爪间,那双竖瞳直勾勾盯着陈凡,尾巴尖儿一翘一翘的,半点不带愧疚。
陈凡没工夫跟它计较。
他转回身,蹲在那具白袍尸体面前。
月光从峡谷裂口倾泻下来,照着那张年轻的面孔。眉心一个漆黑的血洞,双目紧合,皮肤已经开始发冷发僵。
这具身体里,还有七成龙元。
当初李复乾从天龙体内强行夺走了龙元。
后来陈凡夺舍了李复乾,龙元就跟着留在了武者的躯壳里。
这段日子他每天都在用真意渡还,但速度慢得离谱——龙元跟武道真意搅在一起,剥离的时候极其顽固,一次只能还一小缕。
前后后加起来,也就还了三成。
剩下的七成,全锁在这具尸体的经脉深处。
幸好方才那场混战,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林浩然和千年秘药上。
柳无极那种层次的修士,要是灵识扫到尸体里藏着龙元——
那可不是“麻烦”两个字能概括的。
龙元对任何修士而言,都是可遇不可求的天材地宝,柳无极会直接把它抢了,连眼皮都不带眨的。
不想了,赶紧办正事。
陈凡抬起右手,赤红灵力凝于指尖,探向尸体的丹田位置。
灵力一触及——他愣了。
龙元……不抗拒了。
武者活着的时候,龙元跟真意纠缠在一起,盘根错节,扯都扯不开。
可现在,这具身体死了,真意消散,龙元失去了依附的根基,就那么赤裸地悬在枯竭的经脉里。
没有阻力。
一探就碰着了,轻飘飘的,跟从水里捞浮萍似的。
陈凡的赤红灵力裹住第一缕龙元,往外一引——出来了。
丝滑得过分,连半点滞涩都没有。
陈凡没再多想,盘膝坐在尸体旁边,双掌覆上那具冰凉的胸口,赤红灵力源不断地渗入,将龙元一缕一缕地牵引而出。
过程不复杂,但量大。
七成龙元,积攒了数百年的天地精华凝聚而成,总量惊人。
即便没了阻力,一缕一缕地抽取、转化、再灌入天龙体内,也是个磨工夫的活计。
夜色愈深,月亮从峡谷裂口的这一端,挪到了那一端。
天龙趴在石面上,最初还嗷嗷叫唤着凑热闹。
后来龙元开始灌入它体内,小家伙整条身子僵了一瞬,随即银白的龙角从额顶浮出,幽蓝光芒流转,浑身鳞片下涌动着细密的光纹。
它安静了。
蜷在石面上,尾巴盘着身子,龙角上的光一明一暗,跟着陈凡灌入龙元的节奏脉动。
一个时辰。
又半个时辰。
陈凡额头渗出一层薄汗——不是累的,是精细活儿费神。
龙元的量太庞大,稍不留意灌得急了,天龙幼小的身躯吃不消。得匀着来,一缕一缕地喂。
终于。
最后一丝龙元从尸体的残余经脉中剥离,顺着赤红灵力的牵引,没入天龙体内。
空了。
那具白袍尸体彻底成了一副空壳。
陈凡收回双掌,长吐一口浊气。
石面上,天龙的身子猛地一弓,银白的龙角暴亮,幽蓝光芒从它体表每一片鳞甲下炸开,整条小龙被裹在一团柔光之中。
下一瞬——
“嗷————!”
一声龙吟破空而出。
不是平时那种奶声奶气的嗷呜,是真正的、属于龙族的长啸。嘹亮、清越、直冲云霄,在峡谷的岩壁间来回激荡,震得碎石簌簌滚落。
陈凡一巴掌拍上去。
啪。
天龙的吟戛然而止,嘴巴合上的速度比张开时还快。它缩着脖子,竖瞳里写着心虚,尾巴夹在两条后腿间,整条龙趴成了一张饼。
“嫌命长?”陈凡盯着它,燕赤炎那张削瘦的脸绷着。“方圆百里的修士都让你给喊来?”
天龙嗷了一声——极小极小的一声,缩到了嗓子眼里,跟蚊子哼似的。
四只爪子规矩矩并在一起,乖得不能再乖。
陈凡松了口气,灵识朝外扫了一圈。
这破地方偏僻,附近没什么修士活动,要是在陷石城边上来这么一嗓子,明天全断墟域都得知道这儿出了条龙。
他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碎石灰,低头扫了一眼那具白袍尸体。
该处理了。
赤红灵力凝于掌心,一把火落下去,尸体在火焰中迅速化为灰烬,连骨头渣子都没剩。
夜风一卷,灰烬散了个干净。
陈凡收了手,偏过头望向三里外那棵歪脖子老松的方向。
那老东西,是真走了。
“真……不仗义。”
陈凡嘀咕了一句。
人一死,跑得比兔子还快,连回头看一眼都没有。
不过方才那场厮杀,两个元婴围攻,是那老家伙拦在中间帮他挡住的。
也算是仁至义尽了。
天龙从石面上蹿起来,一头钻进陈凡的衣领,沿着脊背爬到肩窝里好。
龙元归体之后,小家伙精神得很,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细微的灵力波动,比之前强了不止一个档次。
陈凡抬手搓了搓天龙的脑袋,转身朝峡谷外走去。
赤足——不对。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燕赤炎的靴子,黑色,沾着泥和血。
习惯了赤脚,差点忘了自己换了身皮。
陈凡迈步出了峡谷,御空而起。赤红灵力托着身躯,凌空掠过荒野上空,朝陷石城的方向飞去。
灵力御空的感觉——太他娘爽了。
比武道真意催动的轻功快了何止十倍,风从耳畔灌过去,大地在脚下飞速后退。
元婴修士。
这个身份,比之前任何一具身体都来得实在。
远处,陷石城灰白色的城墙轮廓从夜幕中浮现。城楼上灵灯明灭,巡逻修士的身影在城头来回移动。
陈凡收敛灵力波动,放缓速度,朝城门方向落了下去。
守城的赤袍修士远瞧见那道赤红的灵光,还没等近身看清面孔,已经齐刷刷单膝跪了下来。
“参见燕长老!”
陈凡从他们头顶掠过,没停。
穿过城门,掠过主街,落在城中一处独院前。
燕赤炎在陷石城的临时居所——记忆里标得清楚楚。
他推门进去,院中无人。
关门,落栓。
天龙从肩窝里探出脑袋,嗷了一声,跳到院中石桌上,四只爪子踩着冰凉的石面嘎响,欢快得很。
陈凡在石凳上坐下来,仰起头。
夜空中,厚云散了大半,几颗星子露出来,冷地悬着。
新的身份,新的生活。
柳无极走之前那句“回到门中,希望你还能保持这般姿态”——不是客气话。
那是警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