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冷的女声从洞府外传来,隔着石门也听得分明。
陈凡睁开眼。
这声音,单凭耳朵就能判断,年轻,女性,带着一股子疏离的客气。
记忆碎片自动浮了上来。
燕赤炎收过三个徒弟。
大弟子赵寒山,金丹后期,常年在外替血焰门办事,脸宽体壮,性子憨直。
二弟子青鹤,金丹初期,性情清冷寡言,是三人中天赋最高的一个。
三弟子南宫烟儿,筑基巅峰,性情非人,行事风格不似人族。
而门外这个,是青鹤。
“进来。”陈凡用燕赤炎的干哑嗓子吐出两个字。
石门无声滑开,晨光从外头涌入,在洞府地面上拉出一道细长的光带。
一个身影站在门口。
瘦,是第一眼的观感。
身量不高,肩窄腰细,穿着一件素白的修士袍,子空荡地套在身上,撑不起什么弧度。
面容清秀,算不上惊艳,但五官搭配得恰到好处。
尤其是那双眼——清亮,冷淡,跟她那副单薄的身板一样,透着一股子不食人间烟火的疏离。
青鹤迈步进来,在石室中央站定,双手交叠于身前,微欠身。
“弟子青鹤,拜见师尊。”
规矩矩,挑不出毛病。
但她那双清亮的眼,在欠身的间隙里,悄往陈凡脸上扫了一下。
又扫了一下。
在打量。
她微蹙了下眉尖,很快收回视线,垂下头,安静静地候着。
“什么事?”陈凡靠在蒲团上,随口问了一句。
青鹤张了张嘴。
肉眼可见的犹豫——她的嘴唇动了两下,又合上,指尖在袖中微蜷了一下。
最后还是开了口。
“师尊,弟子方才回山时……”
她的措辞极其谨慎,每个字都像在舌尖上滚了两遍才放出来。
“……见到师娘,似是被人……打了。”
最后两个字压得极轻。
“半边脸都肿了,嘴角还挂着血。”
说完这句,青鹤的肩线绷了起来,那双清亮的眼死盯着地面,整个人进入了一种“随时准备挨骂”的防御姿态。
陈凡看着她那副如临大敌的样子,大概猜到了缘由。
在青鹤的认知里,燕赤炎对云晓曦的态度——那是骨子里的痴迷。
几十年如一日,打不还手骂不还口,连那女人跟门主搅在一起,他都能咽下去。
这种程度的执念,在旁人眼中大概已经不是“喜欢”两个字能概括的了。
更接近于一种病态。
所以青鹤此刻的反应完全合理——她以为自己这位师尊听到消息后,会暴怒、会跳脚、会拎着法宝满山找凶手。
然后呢?
“为师知道了。”陈凡点了下头。
青鹤的肩膀僵了一拍。
那双清亮的眼从地面抬起来,带着明显的困惑。
“师尊……不去看?”
“不用。”
陈凡把天龙从膝头扒拉到一旁的蒲团上,小家伙嗷了一嗓子表示抗议,翻了个身继续睡。
“那是我打的。”
五个字。
轻飘飘的,跟说“今天天气不错”一个调子。
青鹤整个人定住了。
不是夸张的呆滞,是那种大脑需要时间处理信息时,身体本能进入的短暂宕机。
她盯着陈凡。
盯了三息。
“……师尊方才说什么?”
“那贱人脸上那两巴掌,是我扇的。”陈凡重复了一遍。
青鹤的嘴巴张开了。
合上。
又张开。
那双向来清冷自持的眼里,头一回出现了一种近乎滑稽的茫然——就像一个人推开自家大门,发现家里的狗会说话了。
“师尊您……”
她往前迈了半步,又缩了回去,手在袖子里攥着,那副“我是不是在做梦”的神情,怎么看怎么有趣。
她又开口了,嗓子都高了半个调。
“真的?”
“嗯。”
“真……真的是您打的?”
“嗯。”
青鹤闭上嘴,后退了一步。
沉默了五息。
陈凡注意到,对方轻微的松了口气。
甚至,她垂着的嘴角,极细微地、几乎不可察觉地,往上翘了一丝。
有意思。
看来这个当徒弟的,对那位“师娘”的观感,也就那么回事。
估计平日里没少受气。
“还有别的事?”陈凡把话题拽了回来。
青鹤过神,深吸——不对,她顿了一下,重新把那副清冷的面孔端了起来。
但那双眼里的光,比方才进门时亮了两分。
“有”
她往前走了一步,这回语速快了不少,显然方才那通冲击把她脑子里“小心翼翼”的弦给震断了。
“师尊,红岚师叔那边——又出幺蛾子了。”
陈凡的三角眼眯了一下。
红岚。
记忆里翻出来一张脸——血焰门三长老,女修,同样也是元婴中期,面相刻薄,手段阴狠,跟燕赤炎的关系向来不对付。
两人明争暗斗了上百年,大事小事都要掰扯一番。
“什么事?”
“赤火洞天。”
青鹤吐出四个字,那张清秀的面孔上浮起一层薄怒。
“今年的名额,红岚师叔说——不给赤炎峰了。”
陈凡的手指在膝头点了两下。
赤火洞天。
燕赤炎的记忆里标得清楚——血焰门核心秘境,内含天地灵火淬炼阵,对金丹期修士的突破有极大助益。
每年开放一次,各峰分配名额,赤炎峰往年固定三个。
这名额要是被截了,直接影响的就是他手底下这三个徒弟的修炼进度。
那个红岚,嗅到了什么?
青鹤还在说,嗓子压低了几分。
“红岚师叔原话是——'燕长老既然能当着门主的面口出狂言,想必是不在乎这些小事了。'”
陈凡的手指停了。
消息传得倒快。
他在陷石城骂云晓曦的事,这才几天功夫,就已经传遍了整个血焰门。
而红岚,显然是第一个跳出来试探的。
天龙在旁边的蒲团上翻了个身,嗷了一声,尾巴甩了两下。
陈凡站起来。
“赤火洞天——名额何时分配?”
青鹤怔了一拍,下意识答了。
“明日清晨,血焰殿。各峰长老当面分配名额,红岚师叔她……”
“明天。”
陈凡迈步朝洞府深处走去,嗓音干哑,尾调往上挑了半分。
“那正好!”
青鹤站在原地,盯着那道削瘦的背影消失在内室转角。
这一刻她心中疑虑万分。
自家师尊,怎么好像变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