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鹤走在回去的路上,脚步比来时快了两分。
风从山脊灌过来,吹得她那件素白袍子猎作响。
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件事——师尊,不对劲。
不是修为出了问题,是人变了。
那股子骨子里的压抑、隐忍、一提起云晓曦就绷紧的弦——没了。
干净净,跟被人一刀切断似的。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松弛。
几十年了,青鹤头一回在燕赤炎身上看见这种东西。
她攥了袖口,蹙着眉往山下走。
拐过赤炎峰半腰的那处断崖,前方石阶上蹲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青鹤的脚步顿了一拍。
那身影转过头来。
一张精致到过分的小脸,五官像是被人拿最细的笔一笔描出来的,灵动、妩媚,偏偏底子又透着一股天真的稚气。
身量不高,堪到青鹤肩头,但该饱满的地方撑得衣料服帖,曲线玲珑。
南宫烟儿。
燕赤炎的小徒弟,筑基巅峰。
她蹲在石阶上不知道在看什么,听见脚步声,仰起脸,冲青鹤咧开嘴。
“师姐!”
齁嗓子的甜腻。
青鹤脚下没停,微点了下头。
“师妹。”
客气,疏离,保持三步距离。
毕竟自己这位师妹,离人已经很远了。
南宫烟儿从石阶上蹦起来,拍了拍裙摆上沾的灰,小跑着凑上来,仰着脑袋。
“师姐你从师尊洞府过来的?”
“嗯。”
“师尊回山了?”
“回了。”
南宫烟儿的大眼弯成两道月牙,拍了下手。“太好了!我还以为他这次出去得个把月呢——”
青鹤本想直接走,脚步一顿。
犹豫了一息。
“师妹。”她停下来,侧过半张脸。“师尊他似乎……变了。”
南宫烟儿歪着脑袋,那双灵动的圆眼里写满了好奇。“变了?变哪了?胖了?瘦了?”
“他打了云晓曦那个贱人。”
南宫烟儿愣住。
那张精致的小脸上,好奇凝固了两息,然后——整个人炸了起来。
“什么?!”
她往前窜了一步,两只手抓住青鹤的袖子,仰着脸,瞳仁瞪到了极限。
“师尊打师娘了?!”
青鹤把袖子从她爪子底下抽出来,往旁边挪了半步。
“两巴掌,半张脸肿了,牙都掉了几颗。”
她说这话的时候,那张清冷的脸上没有半分同情。
嘴角甚至微不可察地抿了一下——带着一丝痛快。
云晓曦那个贱女人,不光吸干了师尊的丹药,赤炎峰上下三个弟子的修炼资源,也被她以各种名目克扣过。
青鹤去年突破小境界时急需的一炉淬灵丹,就是被那贱人拿走的。
到现在她都记着那股子窝火劲儿。
“师尊还说……”青鹤顿了顿,嘴角那丝弧度压了下去,恢复了惯常的清冷。“让她滚下山。”
南宫烟儿站在原地,整个人呆了足五息。
然后——
“师尊开悟了?!”
她一蹦三尺高,差点从石阶上滚下去,两只手在头顶挥舞。
“天哪天哪——他终于想通了?!”
青鹤后退了一步,跟这股热浪保持安全距离。
南宫烟儿在石阶上转了两个圈,忽然停住,那张小脸上浮出一层愤不平。
“不对啊!”
她叉着腰,仰着下巴,嘟囔着开口。
“上回我跟师尊说——丹药都给我呗,师娘能干的活我也能干,不就是陪师尊睡觉嘛,我年轻我漂亮,哪样比不上那个老女人?”
青鹤的脚步钉在了原地。
南宫烟儿还在说,越说越激动,小拳头攥着。
“结果师尊非但不给,还训了我一顿!说什么有辱师门体统,让我面壁三天!”
她跺了下脚,圆脸鼓得跟包子似的。
“凭什么啊!同样是拿身体换丹药,云晓曦做得,我做不得?她一个金丹,我好歹也是筑基巅峰了!”
青鹤的面部肌肉僵了。
那双清亮的冷眼盯着南宫烟儿看了三息。
什么话都没说。
转身,走了。
脚步极快,袍角翻飞,头都没回。
南宫烟儿还杵在石阶上,双臂环胸,鼓着腮帮子。
“真是的……”
她嘀咕了一句,踢了颗石子。
“哪里不对了嘛……”
……
次日,清晨。
赤炎峰顶,洞府石门从内打开。
陈凡迈步出来,天龙趴在被窝里,银白的尾巴绕着身子搭了一圈,小脑袋半埋进去,还没醒透。
赤红灵力在经脉中匀速流转,昨夜一整晚的运功,让他对这具元婴中期的躯壳掌控力又深了一层。
血焰殿,赤火洞天名额分配。
那个叫红岚的三长老——今天得会一会。
他正要御空而起,余光一扫。
洞府左侧那棵赤焰古松后头,一截裙角露了出来。
水粉色的裙摆边缘,绣着几朵暗纹小花。
陈凡的脚收了回来。
“出来。”
古松后头安静了两息。然后那截裙角晃了晃,一颗脑袋从树干后头探出来。
南宫烟儿。
她冲陈凡咧了咧嘴,那张精致的小脸上写着“被抓现行”的心虚,但心虚的浓度——约等于零。
“师尊早啊。”
陈凡的三角眼眯了。
“在这鬼祟祟做什么?”
南宫烟儿从古松后头蹭出来,双手背在身后,脚尖在地上画着圈。
“没……没做什么呀。路过的。”
路过?
赤炎峰顶只有他的洞府,上来的路只有一条。
从这条路“过”,去哪?去天上?
陈凡翻了一遍燕赤炎的记忆——这小徒弟,行事非人。不是比喻,就是字面意思。
脑回路跟正常修士完全不在一个维度上,三天两头闯祸。
上个月偷摸溜进三长老红岚的灵药园摘果子,被人堵了个正着,还理直气壮说“果子熟了不摘就烂了,那不是浪费吗”。
燕赤炎记忆里对这个小徒弟的评价——头疼,但管不住。
陈凡盯着她。
南宫烟儿被盯得缩了缩脖子,但那双灵动的圆眼转了两圈,嘴唇微张,似乎在酝酿什么新的说辞。
“别动歪心思。”
陈凡先一步开口,嗓子压了下去,带着燕赤炎惯有的那股干涩阴沉。
“在山上老实待着,不准下山,不准去别的峰,不准碰任何不属于你的东西。”
他顿了一拍。
“听明白了?”
南宫烟儿的嘴巴瘪了下去,那张小脸上的委屈堆得满当。
但她还算识趣,没追着问东西,小声嗯了一句,踩着碎步往石阶下挪。
走出七八步,又回头瞄了陈凡一眼。
陈凡已经御空而起了,赤红灵力托着身形,朝血焰门中央那座最为巍峨的殿宇掠去。
血焰殿。
远便能看见那座殿宇的轮廓——通体赤红,建在一座独峰之巅,殿顶雕着一团三丈高的火焰石刻,在晨光中泛着暗金。
殿门外的广场上,已经站了不少人。
赤袍弟子分列两侧,垂手侍立。广场正中,三道身影遥相对。
其中一个,身着暗红法袍,身形纤瘦,面容刻薄,一双吊梢眼往上挑着,嘴角天然带着三分刻薄相。
红岚。
血焰门三长老。
她站在那里,袖手而立,正跟旁边一个中年男修低声说着什么。
余光扫到天际那道赤红的灵光时——嘴角往上勾了一分。
陈凡的身形从天际落下,稳稳踩在广场青石上。
红岚转过身来,那双吊梢眼从下往上,慢慢扫过他全身。
“哟——”
她开口了,嗓子又尖又细,每个字都拖着调儿。
“燕长老大驾光临,还以为——您今日不来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