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岚那句话尾音还拖着,陈凡已经迈过了她。
没有侧目,没有回应,连脚步的节奏都没变半分。
那副赤红法袍的袍角从红岚面前拂过,带起一缕微风。
红岚的吊梢眼眯了一下。
那只伸出来打算做“引路”姿态的手,悬在半空。
四周几个赤袍弟子低着头,余光往这边飘了又飘。
被无视了。
当着血焰殿广场上这么多人的面,堂三长老的招呼——被当成了空气。
红岚的手缓缓收回袖中,那张刻薄的面孔上浮起一层极淡的寒意。
陈凡走到广场正中,站定。
体内赤红灵力匀速运转,元婴中期的气息不轻不重地铺开。他转过身,那双三角眼,扫向红岚。
“听说——”
嗓音干哑,吐字极慢。
“赤炎峰今年赤火洞天的名额,你给我取消了?”
广场上,几个正在低声交谈的金丹修士同时闭了嘴。
红岚站在原处,那双吊梢眼往上挑了半分,身子没动,袖手而立。
“哟,消息倒是灵通。”她扯了扯唇,那股子尖细的调门拖得老长。“燕长老在外头办事,竟还有工夫操心这等小事?”
“我在问你。”
陈凡没接她的话茬,直接把话头拽了回来。
“取消赤炎峰名额——问过我了吗?”
最后一句话,砸在广场的青石地面上,回音在殿壁间荡了一圈。
安静了。
彻底安静了。
广场上十几道身影,金丹、筑基,全部僵在原地。
有人的脚刚迈出半步,硬生收了回去。那种氛围——不是杀意带来的,是纯粹的“这两个人要吵起来了”的危险直觉。
一个金丹修士侧过半张脸,朝身旁同伴挤了下眼皮。
同伴回了他一个“别看我”的微表情。
两人同时把脑袋缩了回去。
红岚倒是一点没慌。
她甚至笑了——那种刻薄女人特有的、从鼻腔里挤出来的轻嗤。
“燕长老,这可不是本座一个人的决定。”
她往前走了两步,吊梢眼半阖,下巴微扬,那副姿态拿捏得十足十。
“门主的意思。”
五个字,轻飘飘的,却重得能把人压死。
搬出柳无极。
陈凡在心里冷笑了一声——这招用得倒利索。
拿门主当挡箭牌,试探他的底线。
那天在峡谷外,他当着柳无极的面骂了云晓曦。
这事传回宗门,柳无极没有当场发作——但“没发作”不代表“没动作”。
削他的资源,就是第一刀。
而红岚,不过是递刀的那只手。
这里头的弯绕绕,陈凡一清二楚。
可清楚归清楚——认怂?
不存在的。
“门主那边。”陈凡开口了,嗓子压得极低,那股干哑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笃定。“我自会去理论。”
红岚的吊梢眼跳了一下。
——自会去理论?
这话从燕赤炎嘴里说出来,在场所有人的脊背都凉了半截。
去跟柳无极理论?那可是元婴巅峰的门主。这姓燕的,是在陷石城被人打坏了脑子吗?
陈凡没给众人消化的时间。
他往前踏了一步,跟红岚之间的距离从十丈缩到了五丈。
元婴中期的气息微外放,不重,就那么一层薄薄的压迫,却让红岚身后那个中年男修下意识退了半步。
“但今天——”
陈凡的三角眼死锁着红岚。
“赤炎峰的名额,但凡少一个。”
他抬起下巴,那副骨节嶙峋的面孔在晨光中阴鸷得很。
“我唯你是问!”
广场上的空气凝了。
一个筑基弟子腿软了,“噗通”跪了下去,又慌忙爬起来,滚到一旁角落,大气不敢出。
两个金丹修士对视了一眼——对方瞳孔里映着的,是同一种荒唐。
这还是那个燕赤炎?那个在门中受了委屈就咽下去、被人骑到头上也不吭声的燕赤炎?
开什么玩笑。
红岚的吊梢眼终于眯了起来。
那层方才还挂在脸上的轻蔑,一寸一寸地被另一种东西替代——阴冷。纯粹的、不掺水的阴冷。
“燕赤炎。”
她的尖细嗓门压了下去,反而比方才更具压迫。
“你在威胁我?”
话落,她周身灵力微动。
同样是元婴中期的气息,从她纤瘦的身躯里外泄了几分,跟陈凡的赤红灵力在半空无声碰撞。
肉眼看不见。
但在场所有金丹修士的灵识,都捕捉到了那一瞬的交锋——两股元婴灵力在五丈的间距中,无声角力。
广场上的青石地面,裂了一条细缝。
没人敢动。
红岚身后那个中年男修已经退到了十丈开外,脸白得透光,额头上的冷汗一串一串往下淌。
陈凡站在原地,纹丝没动。
天龙趴在他肩窝里,银白的尾巴紧贴着脖颈,小脑袋半埋着,竖瞳微睁了一条缝——很乖,没出声。
“不是威胁。”
陈凡开口了。
两股对峙的灵力之中,他嗓子里吐出的字不急不缓,带着一种“懒得跟你多废话”的散漫。
“而是奉告!”
红岚的吊梢眼猛地一缩。
奉告?
红岚的牙咬了一下,暗红法袍内,灵力翻涌的幅度陡然拔高了一截,整个人的气势攀升到了极限。
“燕赤炎——”
她一字一顿,每个字从齿缝间挤出来,带着压抑到极致的怒意。
“就凭你?修为比本座高了点——又如何?”
她往前走了一步,吊梢眼中赤光翻涌。
“当真以为本座怕你?”
陈凡看着她。
脑子里过了一遍燕赤炎的记忆——红岚,元婴中期偏前,距离中期巅峰还差了一截。
论灵力浑厚度,她比燕赤炎差了将近两成,论本命法宝——她那柄赤焰流云幡,克制群攻,单杀能力一般。
真动起手来,十成把握拿下她。
但没必要在这打,血焰殿广场,门主的地盘。
真打起来,柳无极有了借口处置他,反倒落了下乘。
今天要的不是伤她。
是让她知道——赤炎峰的东西,动不得。
陈凡的三角眼微眯,唇皮掀了一下。
那是一个笑。
冷的。
“你——”
“大可一试。”
红岚的瞳仁剧缩。那双吊梢眼里翻涌的赤光,顿了一瞬。
她没有动。
广场上死寂了五息,十息。
远处血焰殿的大门,忽然从里面“嘎”地响了一声。
所有人的脊背同时绷直。
那扇三丈高的赤金大门,无声无息地从内侧裂开了一条缝。一道赤金色的灵光,从门缝中泄了出来。
柳无极的气息。
红岚身形一顿,吊梢眼里的狠厉瞬间收了个干净。
陈凡神情平静,体内灵力的外放也敛了回去。
但他站的位置没挪,脚下那条细缝还裂着。
赤金大门继续往两边滑开,门内幽深的殿堂中,一道修长的身影,从暗处缓步走了出来。
赤金法袍,凤眼半阖。
柳无极扫了一眼广场,那道视线在陈凡和红岚之间停了一息。
唇动了一下。
“都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