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岚率先收敛气息,那张刻薄的脸上浮起一层恰到好处的委屈,转身朝殿门快步走去。
经过陈凡身侧时,她的吊梢眼斜了过来,嘴唇微动,无声吐出两个字——
等着。
陈凡连余光都没给她。
迈步,进殿。
血焰殿内,赤金灵纹在穹顶流转,将整座大殿映成一片暗红。
主位高台之上,柳无极已经落了座,赤金法袍垂在扶手两侧,凤眼半阖,面无表情。
红岚站在殿中偏左的位置,陈凡站在偏右,两人之间隔了丈许,中间空着一大片。
几个金丹修士缩在殿门内侧,恨不得把自己贴进墙缝里。
红岚先开了口。
“门主。”她往前迈了半步,吊梢眼泛红,那副委屈拿捏得恰到好处——不多不少,刚好踩在“据理力争”和“楚可怜”的分界线上。
“赤火洞天名额一事,本是各峰协商所定。燕长老非但不遵,反在殿前广场公然威胁于我——”
她顿了一拍,嗓子压低了半分,尖细的调门里掺了一丝颤抖。
“口出狂言,肆无忌惮,视门规如无物!”
她的身子微侧,半转向柳无极,那双吊梢眼里的委屈又浓了一层。
“还请门主——为属下做主!”
殿内安静了两息。
几个金丹修士的脑袋缩得更低了。其中一个偷抬眼,朝陈凡那边瞄了一下——
燕长老站在那里,神情平静,不为所动。
一点慌张的意思都没有。
这金丹修士的后脖颈又凉了一截。
柳无极坐在高台上,那双凤眼从红岚身上移开,缓缓转向陈凡。
赤金的微光在瞳底沉浮,不冷不热。
“燕长老。”
他开了口,嗓子里不带半分起伏。
“可有此事?”
四个字,平淡淡。
可殿内所有人都听得出来——这不是在问,是在审。
红岚的嘴角微勾了一下,极快,极隐蔽。
她笃定,燕赤炎接下来会服软。
在陷石城骂那一句,已经是这辈子最大的胆子了,现在门主亲自开口,他总该跪了吧?
陈凡站在原地。
“一派胡言!”
四个字不快不慢地从那副干哑的嗓子里滚出来。
红岚的笑僵在了嘴角。
殿内几个金丹修士同时抬了头——不是偷瞄了,是真真正正地抬起来,瞪大了眼。
陈凡往前迈了一步,那双三角眼直视高台。
“赤炎峰每年三个名额,几十年的规矩,岂是一句话就能拿掉的?”
他顿了一拍,嗓子又压了半分,每个字往外蹦的时候,都带着骨头碰骨头的硬度。
“门主若不给个说法——于情于理,都过不去。”
殿内的空气,一瞬间被抽干了。
红岚的吊梢眼暴睁。
她死盯着陈凡的侧脸,胸口那股“果然如此”的笃定,被一巴掌扇了个粉碎。
他没服软。
他不但没服软,还——质问门主?
门口那几个金丹修士里,呼吸都停滞了,全都不敢发出动静,而是静静的看着接下来门主的动作。
高台之上。
柳无极的凤眼,眯了。
不是方才那种半阖的慵懒,是猎食者锁定猎物时的、缝隙极窄的眯。
“赤炎峰的资源。”
“已经够多了。”
他抬起右手,食指在扶手上轻叩了一下。
“其余各峰的小辈,也需照顾。本座的决定——你有异议?”
话说得冠冕堂皇,打着“公平”的幌子。
可在场谁听不出来?这根本不是资源分配的问题——这是在削他,削燕赤炎。
陈凡脑子里转了一圈,柳无极要面子,要权威,要让所有人看到——敢顶撞他的人,没有好下场。
认了?
那从今往后,赤炎峰就是宗门里的软柿子,谁都能上来捏一把。
不认?
那就硬顶。
一个元婴中期,硬顶元婴巅峰的门主——听着离谱,但有个前提。
柳无极杀不了他。
准确说——杀了他,更好。
陈凡的眼眸半抬,唇皮掀了一下。
“门主说资源最多的峰,要让一让?”
他偏了偏头,那副骨节嶙峋的脸上,浮出一丝冷意。
“那整个血焰门里,资源最多的——可不是赤炎峰。”
似乎是想到陈凡接下来要说什么,红岚的瞳仁猛缩。
“是门主所在的——主峰。”
陈凡的嗓子不高,甚至带着那种燕赤炎惯有的干涩和懒散。
可每个字砸在殿内青石地面上,都跟铁块似的。
“门主既然开了这个口,何不做个表率?”
死寂。
殿内彻底死了。
那几个金丹修士——不抖了,因为整个人已经僵成了石头。
其中一个的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翻来覆去地转:燕长老今天,是要反啊!
红岚站在原处,那张刻薄的脸上写满了荒唐,她嘴巴张了一下,又合上。
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根本插不进去——这已经不是她跟燕赤炎之间的事了。
这是燕赤炎,在跟门主叫板。
高台上。
柳无极的手指停在了扶手上。
那张削瘦英俊的面孔,从下颌到额角,一寸一寸地绷紧。凤眼里那两簇赤金的火焰,蹿高了。
“燕赤炎!”
他站了起来。
赤金法袍垂落,整个人的气势陡然拔高了一截,元婴巅峰的威压从高台之上碾压而下,将殿内所有人的灵力都压得一滞。
“你在教本座做事?”
陈凡站在威压正中,肩头的天龙缩了缩身子,银白毛发微炸。
但他本人——稳得很,赤红灵力在经脉中运转了一圈,将那股碾压挡在体表之外。
“不敢。”他开口了,嗓子里那股干哑没变,但尾调往上挑了半分。“只是想问门主一句——赤炎峰,几十年的规矩,您一句话就改了。那明天呢?后天呢?”
他往前又迈了半步。
“门中其他长老的规矩,是不是也能一句话就改?”
柳无极的凤眼彻底眯成了两道缝。
赤金灵力在他周身翻涌,那股威压又重了三分,殿内两根赤金立柱上的灵纹开始嗡鸣,地面的青石板从中间裂开了一条发丝细的缝。
“放肆!”
一声厉喝。
殿壁上的赤金灵纹齐齐暴亮了一瞬,几个金丹修士直接单膝跪了下去,面如土色。
红岚的身子也矮了一截,吊梢眼里的得意被恐惧替代了大半——这股怒意,可不止是冲着燕赤炎来的。
门主是真怒了。
柳无极从高台上踏下一步,赤金法袍猎翻卷,整个人的气场碾压而至。
“本座管不管得了你燕赤炎——”
他又踏下一步。
“你想试试?”
陈凡站在原地,三角眼直视那道逼近的赤金身影。
脑子里平静得很。
试?
求之不得。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吐出四个字——
“门主请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