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无极站在高台边缘，赤金法袍的下摆纹丝不动，整个人的灵力收束到了极致。
杀意已经快要溢出来了。
殿内几个金丹修士几乎同时屏住了呼吸，那种被元婴巅峰锁定的窒息感，哪怕不是冲着他们来的，也让人腿根发软。
陈凡站在原地。
眼皮半抬，直视高台。
体内赤红灵力运转到了极限，随时准备承受那一击。
他从不畏惧死亡。
但柳无极没有动。
那双凤眼里赤金的火焰蹿到了最高点——然后，一寸一寸地，压了下去。
没出手。
陈凡的心里“嘁”了一声。
可惜。
柳无极为什么没动手？答案写在他那张绷到极致的面孔上——他在看下面那些人。
殿内十几道身影，金丹、筑基，每一个人的表情，都在方才那句“主峰资源最多”之后，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有人低着头，可眉梢在动。
有人垂着手，可指尖在搓。
那种变化很细微，但对一个掌权上百年的门主而言——清楚得扎眼。
他们在想。
在想燕赤炎说得对不对。
在想主峰拿走的那些东西，是不是太多了。
这才是最要命的。
柳无极可以一掌拍死燕赤炎，但拍死之后呢？
那句话已经说出口了，种子已经种下去了。
杀了燕赤炎，反而坐实了“门主因为被戳中痛脚所以杀人灭口”的嫌疑。
门中其他长老怎么想？底下弟子怎么想？
一个连真话都不让说的宗门，还留得住人？
柳无极的牙根咬了一下。
他在下台阶，给自己找一个体面的下法。
“既如此。”
柳无极开口了。
嗓子冷得能结霜，每个字从齿缝里挤出来，带着一种极力压制后的平静。
“今年赤火洞天的名额——门中不再按峰分配。”
他往后退了半步，赤金法袍的袖摆轻拂过扶手。
“各峰弟子，凭实力争夺。”
殿内安静了两息。
然后——
“门主英明！”
第一个金丹修士反应过来，拱手大喝，紧跟着第二个、第三个，声浪在赤金殿壁间翻滚。
“此举公正！全凭实力说话！”
“门主圣裁！属下拜服！”
附和声一浪盖过一浪，十几个人抢着表态，唯恐慢了半拍。
凭实力争夺——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那些往年被主峰、被红岚峰占走的名额，现在有了松动的可能。
对这些中小峰出身的金丹修士而言，这是实打实的好处。
谁不乐意？
陈凡站在原地，三角眼微眯，没有出声。
他看着柳无极。
那张削瘦英俊的面孔上，挂着一种“大度让利”的平淡，可凤眼深处那两簇赤金火焰——暗了。
在滴血。
主峰资源最多，弟子却未必最强。
因为柳无极的修炼资源大头都花在自己身上了——冲击天人境才是他的命根子。
门下弟子的培养？凑合。
这意味着——一旦启动擂台争夺，主峰今年的名额，会被各峰瓜分大半。
那些本该供给他突破天人境的辅助资源，会从指缝间漏出去。
而这一切，都是因为陈凡那句话。
柳无极的视线从众人身上收回来，最后落在陈凡脸上，停了一息。
冷。
透骨的冷。
陈凡接住了那道视线，面不改色。
无所谓，恨就恨吧。反正这位门主对燕赤炎的杀意，从云晓曦那件事起就没断过。
多加几分，不嫌多。
“燕长老——满意了？”柳无极吐出这句话的时候，唇皮几乎没动。
陈凡拱了拱手，不咸不淡，“门主圣裁，属下无异议。”
柳无极没再看他，甩袖转身，赤金身影消失在殿堂深处。
威压散了。
殿内那股压得人喘不过气的窒闷，瞬间松开。
几个金丹修士长出一口气，腿都软了半截，互相搀着往殿门外挪。
有人经过陈凡身侧时，压着嗓子嘀咕了一句。
“燕长老这回……真他娘的硬气。”
话音极小，但以元婴的灵识，听得一清二楚。
陈凡没搭理。
他正等着另一个人开口。
果然——
“慢着！”
尖细的嗓门从殿内偏左的位置炸开来。
红岚。
她从方才的震惊中回过了神，那张刻薄的面孔铁青一片，吊梢眼里泛着赤光，快步朝殿中央走了两步。
“门主方才的决议——我不认同！”她的牙咬得咯吱作响，每个字都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红岚峰每年五个名额，那是几十年的惯例！”
她转向殿堂深处柳无极消失的方向，身子前倾，那副架势——半是不甘，半是叫屈。
“启动擂台争夺，不公平！”
她没把话说完，但意思明摆着。
红岚峰的弟子，实力中规中矩，强的也就一两个。
五个名额，能保住两个就算烧高香了。
陈凡转过身，嗤笑道：
“你这番话——”
他顿了一拍。
“是在质疑门主的决议？”
红岚的脚钉在了地上。
那张刻薄的面孔上，血色一层一层褪下去，方才还翻涌着的怨怼——卡住了。
质疑门主。
这四个字的分量，在血焰门里，比杀人还重。
方才柳无极当着所有人的面拍板定论，金口玉言。
她现在跳出来喊不公平——这不是当众打门主的脸？
何况她跟门主还是一伙的。
红岚的吊梢眼猛颤了两下，嘴巴张开又合上，喉结滚了一圈。
殿内那几个还没走出去的金丹修士，脚步全停了。
一个个回过头来，眼珠子在红岚和陈凡之间来回滚。
有人嘴角一抽——差点没绷住。
方才还耀武扬威要截赤炎峰名额的三长老，这会儿被拿捏得哑口无言，一个字蹦不出来。
这戏码，比看杂耍还精彩。
红岚的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
她死盯着陈凡，那双吊梢眼里写满了东西——恨、怒、屈辱，还有一种更深的、不加掩饰的忌惮。
“……今天这亏，我记住了！”
放下一句狠话，转身，暗红法袍的裙摆在青石上拖出一道痕，大步朝殿外走去。
陈凡不以为意，御空而起，赤红灵力托着身形朝赤炎峰掠去。
风灌进耳廓，带着赤焰山脉特有的灼热气息。
脑子里过了一遍方才的事。
名额保住了。
但代价——柳无极对他的杀意，已经不是“几分”能衡量的了。
削资源只是第一刀，后面还会有第二刀、第三刀。
这位门主不会正面动手，太掉价。
他会用别的方式。
但无所谓。
赤炎峰顶，洞府门口。
一道素白的身影站在那里，清瘦单薄，风吹得袍角翻飞。
青鹤。
她抬起头，那双清亮的冷眼望着天际落下的赤红灵光，嘴唇微动了一下。
陈凡落在她面前三步远的地方。
“师尊。”青鹤开口，嗓子比平时快了半拍。“结果如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