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点调料?”
这句话在空地上飘了三息。
陈凡嘴角抽搐,脸皮发烫,太阳穴突突跳。
他见过蠢的,没见过蠢到这份上的。
这玩意——真的能修仙?筑基巅峰?
他头一回对燕赤炎这个人产生了由衷的困惑。
你八百年的眼光,就收了这么个东西回来?
青鹤站在三丈外,肩膀抖了又抖,终于绷不住了,偏过头轻咳了两声。
她快步上前两步,冲陈凡欠了欠身。
“师尊息怒。”
她的嗓子压得极平,但尾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忍笑忍得辛苦。
“师妹年纪尚小,不太懂事……”
陈凡斜了她一眼。
年纪小?筑基巅峰了,修了多少年了?
他没搭理青鹤,视线重新落回蹲在地上抱头的南宫烟儿身上。
“南宫烟儿。”
“在!”
小姑娘从指缝间露出半只眼,怯生生的,又带着一股“反正挨训就挨训呗”的躺平气质。
“这只灵宠,是为师的。”陈凡一字一顿。“不是你的食材。”
“知道了师尊……”
“第二,你从哪里弄来的锅?”
南宫烟儿的视线飘了一下。
往左,往右,最后落在远处一棵赤色灌木上头。
“……灶房。”
“血焰门的灶房?”
“嗯。”
“你一个修士,去灶房偷锅煮灵宠。”
“不是偷!”南宫烟儿蹦起来,小脸涨红,“是借!我跟灶房的王师傅说好了的,用完就还!”
陈凡额角的青筋又跳了一下。
“第三。”他竖起三根手指,嗓子沉了下去。“你身为赤炎峰弟子,行事荒唐至此,传出去——赤炎峰的脸面往哪搁?”
南宫烟儿缩了缩脖子,那张精致的小脸上写着“虚心受教”四个大字。
陈凡盯着她。
训了。
接着训。
“修仙之人,当以大道为重,灵宠不可随意伤害,更不可——”
话说到这里,他注意到南宫烟儿那双灵动的圆眼,正缓慢地、不可遏制地失焦。
瞳仁往上飘了半分。
嘴巴微张,呼吸匀称。
站着,但魂早就飞了。
左耳进,右耳出,连过都不过脑子。
陈凡的话卡在嗓子里,整个人沉默了三息。
算了。
他较什么劲?这徒弟已经彻底没救了。
能活到现在,没被人打死,没把自己作死——就已经是天大的造化。
“禁闭半年。”
南宫烟儿的魂“唰”地回来了,圆眼暴睁。
“半……半年?!”
“从今日起,不得出赤炎峰一步。”陈凡负手而立,面无表情。“不得去其他峰,不得碰任何不属于你的活物。”
南宫烟儿的小脸垮了下来,嘴巴瘪成了一条缝,那股子委屈堆得满当的,快要溢出来。
陈凡顿了一拍。
“七日后,赤火洞天名额争夺擂台。”
南宫烟儿的耳朵竖了起来。
“你若能拿到名额——禁闭免除。”
小姑娘的脸在三息之内完成了从狂喜到崩溃的全套转换。
狂喜——有机会免罚!
崩溃——擂台争夺?那得跟一堆金丹打?她筑基巅峰啊!
“师尊!”她迈前一步,两只手攥在胸前,那张小脸上写满了绝望。“那些都是金丹!我一个筑基怎么——”
“那是你的事。”
陈凡转过身,大步朝铁锅走去。
南宫烟儿杵在原地,那双灵动的圆眼里头的光,一点一暗了下去。
半年!整整半年不能出山。
不能去灶房蹭吃,不能去灵药园摘果子,不能去悬崖底下掏鸟窝……
这跟杀了她有什么区别?
陈凡走到铁锅旁边,伸手往锅里一捞。
天龙还泡在温水里,四仰八叉,舒服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陈凡一把捏住它后颈,从锅里拎了出来。
天龙浑身湿漉漉的,银白毛发贴着身子,整条小龙跟只落汤鸡似的,四只爪子无力地垂着,尾巴还往锅里头够——舍不得。
“嗷?”
它歪着脑袋,竖瞳骨碌转了一圈,对上陈凡那张铁青的三角眼面孔,尾巴立刻夹紧了。
“你倒是享受。”陈凡把它提到面前,一人一龙鼻尖对鼻尖。“人家要煮你,你还配合?”
天龙缩着脖子,喉咙里挤出一串极小极小的咕噜声。
讨好,纯粹的、没有半分技术含量的讨好。
陈凡空出另一只手,在它脑壳上拍了一下。
不重,但态度明确。
“以后不许跟陌生人走。”
天龙嗷了一声。
“更不许让人拎着下锅。”
又嗷了一声,更小,缩成了蚊子哼。
“听见没有?”
天龙的四只爪子规矩矩并在一起,尾巴卷上陈凡的手腕缠了两圈,整条小龙贴上去,脑袋往他袖口里拱。
认错的姿态倒是熟练——毕竟练过太多回了。
陈凡把天龙塞进衣襟里,湿漉漉的小身子贴着胸口,凉飕飕的。
他没在意,转身朝来路走去。
经过南宫烟儿身边时,脚没停,头没偏。
“七天,好好准备。”
说罢,御空而起,赤红灵光卷着他的身形消失在后山方向。
空地上,铁锅里的水还冒着热气,柴火噼啪响。
南宫烟儿蹲在原地,下巴搁在膝盖上,那张精致的小脸皱成了一团苦瓜。
青鹤走过来,在她旁边站定。
沉默了几息。
“师妹。”
“嗯……”
青鹤的视线落在远处那道消失的赤红灵光上,那双清亮的冷眼里,翻涌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半晌,她开了口。
“你有没有觉得——”
南宫烟儿从膝盖上抬起脸来,鼻尖红的。
“师尊好像变了?”
南宫烟儿愣了一拍。
那双灵动的圆眼眨了两下,方才那股委屈暂时退了半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后知后觉的困惑。
“变了?”她歪着脑袋想了想,“哪里变了?”
青鹤没有立刻答。
她转过身,那件素白的袍子在晚风里飘着,清瘦的侧影印在赤色的山壁上。
“以前师尊训你,从来是板着脸,把道理翻来覆去讲三遍,末了还要你写反省札记。”
南宫烟儿点头,点得跟捣蒜似的。
“今天——”青鹤顿了一拍,“他看你走神了,直接不说了。”
南宫烟儿又愣了。
是啊。
往常师尊发现她走神,会拍桌子,会罚她抄经,会气得胡子——不对,师尊没胡子。
但那股子“恨铁不成钢”的窝火劲儿,她太熟了。
今天呢?
走神被发现了,师尊看了她两眼。
然后……放弃了。
那种放弃不是生气,不是失望,是一种……
“无所谓。”青鹤替她找到了词。
南宫烟儿的后脊突然凉了一截。
她猛地站起来,两只手抓着青鹤的袖子,仰着脸,瞳仁里第一次浮上了一种认真到过分的东西。
“师姐,你说——师尊该不会是被人夺舍了吧?”
青鹤低头看着她。
风从山脊灌下来,吹得两人的衣袍猎猎翻卷。
赤焰山脉的暮色里,远处那座赤炎峰的轮廓沉默地矗立着,峰顶洞府的灵纹明灭不定。
青鹤的唇动了一下。
“应该不会,夺舍之法,粗暴残陋,旁人一眼就能看穿。”
“师尊若是被夺舍,门主早就发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