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时间里,陈凡哪儿也没去。
洞府石门一关,赤红灵力在经脉中一圈一圈地运转,每转一周,对这具元婴中期躯壳的掌控就深一分。
燕赤炎八百年的功法底蕴,庞杂得骇人。
双生法宝的运用,赤焰真诀的各层变化,还有零碎碎十几门辅助术法——全得重新捋一遍。
不急。
反正他有的是时间。
第三天,赤炎峰下传来一声中气十足的禀报。
“师尊!弟子赵寒山,回山了!”
陈凡睁眼。
灵识朝外一探——峰脚石阶上,站着个身形魁梧的壮汉。
肩宽体阔,下颌一圈青色的短茬,金丹后期的灵力稳如磐石。
大弟子。
陈凡从蒲团上起身,推开石门。
赵寒山三步并两步跨上最后一截石阶,单膝跪地,拱手。
“弟子在外替门中处理琐事,耽搁了数日,还望师尊恕罪。”
规矩话,说得板正。
陈凡打量了他两眼,燕赤炎的记忆里,这个大弟子——靠谱。
憨是憨了点,但实力扎实,金丹后期的修为在血焰门中,即使算上上一辈辈,也能排进前十。
“起来吧。”
赵寒山站直了身子,那张方正的国字脸上挂着朴实的笑。
“师尊,弟子听说今年赤火洞天改了规矩——”
“嗯,擂台争夺。”陈凡负手而立,干哑的嗓子吐出几个字。“你有把握?”
赵寒山攥了攥拳,虎口的老茧绷起来。
“弟子定拿一个名额回来!”
陈凡点了下头。
这个大弟子——放心。
金丹后期的底子,加上常年在外厮杀积累的实战经验,寻常金丹巅峰都不是他对手。
拿个名额绰有余,若是状态爆发,头名也未必够不到。
“下去准备吧。”
赵寒山抱拳,转身朝山下走去,走到石阶拐角处,正好迎面撞上一道水绿色的身影。
云晓曦。
她换了一身新的薄纱长裙,脸上那两巴掌的印子早已消退,金丹修士的恢复力摆在那里。
可她嘴角的线条比以前刻薄了三分,那双桃花眼里淤积着浓得化不开的阴鸷。
赵寒山的脚步顿了一拍。
“师……师娘。”
硬着头皮喊了一声。
云晓曦从他身旁经过,连个余光都没施舍,径直朝峰顶而去。
裙摆拖过石阶,留下一缕脂粉的甜腻。
赵寒山站在拐角处,回头看了一眼那道水绿背影,粗眉拧了起来。
上山之前,青鹤就跟他说了——师尊打了师娘,两巴掌,牙都崩了。
赵寒山当时以为自己听岔了。
怎么可能?师尊对那个女人,忍了几十年了。
他当弟子的,看在眼里,憋在心里,有时候恨不得替师尊扇。
可真听到师尊亲自动了手——反而觉得荒唐。
他没走。
赵寒山站在拐角处,灵识往上探了半寸。
虽然这冒犯了师尊,但实在是挡不住心中的好奇。
峰顶。
云晓曦站在洞府门口,那双桃花眼盯着紧闭的石门。
“燕赤炎!”
尖利的嗓门劈过去,在赤炎峰顶回荡了两圈。
“你给我出来!上次的账,还没跟你算!”
石门没动。
云晓曦的胸脯剧烈起伏,牙咬得咯吱响。
她抬手就往石门上砸,金丹灵力凝在掌心,“轰”地一声拍上去。
石门上的禁制亮了一闪。
她被弹了回来,踉跄了两步,险些摔在地上。
“燕赤炎!你——”
石门从内打开了。
陈凡站在门口,淡淡扫了她一眼。
那眼里没有怒,没有厌,连最基本的重视都没有。
云晓曦的叫骂卡在喉咙里。
陈凡抬手。
啪——
又是一巴掌,灌了四分灵力,比上次更重。
云晓曦整个人旋了半圈,鲜血混着碎牙从齿缝间飞出来,身子撞上峰顶的栏杆,差点翻下去。
“说了让你滚。”陈凡收回手,嗓子干哑。“耳朵聋了?”
云晓曦捂着脸,浑身剧颤。
那双桃花眼里翻涌的东西——已经不是怨毒了,是杀意。
可金丹对元婴——连出手的资格都没有。
她没说话。从地上爬起来,一瘸一拐地朝山下走。经过拐角的时候,跟站在那里的赵寒山对了个正脸。
赵寒山整个人钉在原地。
他看见了——完整,从头到尾。
师尊出手干脆利落,一巴掌,没有犹豫,没有心软,甚至连多余的废话都没有。
那个几十年来把师尊拿捏得死死的女人,此刻满嘴是血,狼狈得跟野狗啃剩的骨头似的,从他面前踉跄而过。
赵寒山张了张嘴。合上了。又张开。
最后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句——
“……师妹说的没错。”
他仰起头,望着峰顶那道削瘦的身影。
师尊,真的变了。
……
第五天。
云晓曦又来了。
这次没有叫骂,没有砸门。
她换了一身素白的衣裙,头发用一根银簪松挽着,面上脂粉淡施,桃花眼里的阴鸷收了个干净,取而代之的是一层薄的水雾。
楚楚可怜。
标准准的楚楚可怜。
陈凡正坐在院中石桌旁喝茶,天龙趴在桌面上晒太阳,四只爪子舒展开,尾巴懒洋洋地垂在桌沿。
云晓曦轻手轻脚地走到院门口,没敢直接进来。
“赤炎……”
嗓子压得极软极低,尾音往上挑了半分,带着一股子欲拒还迎的媚。
“我知道错了。”
她垂着头,那条素白裙摆在晨风里微晃,勾勒着纤细的腰线。
“这些日子,我想了很多。以前是我太任性,对你不好……我改。”
她抬起头,桃花眼里的水光刚好凝成一颗泪珠,沿着腮线滚落。
“你让我留下来,好不好?以后我听你的,什么都听你的……”
陈凡端着茶盏的手没停。
抿了一口,搁下。
目光从茶盏上移开,落在门口那道素白身影上。
前两次是泼妇骂街,打了两回没用,这回换路子了。
改走温柔路线,伏低做小,拿身段和眼泪当武器。
翻来覆去,就这几招。
对付燕赤炎,大概管用——那个蠢货就吃这套。可惜,站在这里的不是燕赤炎。
陈凡站起身。
云晓曦的桃花眼里闪过一丝亮光——他站起来了,是动摇了?要来扶她?
陈凡走过去。
云晓曦抬起脸,那层泪光恰到好处地凝着,唇瓣微启——
“赤——”
一股灵力裹着风,拍在她胸口。
不是巴掌,是一掌推出的灵力。
云晓曦整个人倒飞出去,从院门口直接被轰到了十丈外的石阶上。
裙摆翻飞,银簪脱落,一头乌发散了满地。
她趴在石阶上,半晌没爬起来。
不是伤得重——元婴修士拿捏分寸,那一掌只是把她推开,连根骨头都没伤着。
是脸。
最后一张底牌,打了出去,对方连看都没多看一眼。
云晓曦从石阶上撑起半截身子,那头散落的乌发遮住半张脸,露出来的那只桃花眼——彻底冷了。
“燕赤炎。”
她的嗓子从胸腔底部翻上来,不再柔,不再媚,带着一种被逼到绝路后的森寒。
“你会后悔的。”
陈凡靠在院门框上,端着茶盏。
“哦。”
单个字,吐在风里,轻得几乎听不见。
云晓曦死盯了他三息,转身,走了。
陈凡看着那道背影消失在石阶尽头,嗓子里“嘁”了一声。
去告状?去找柳无极哭?随便。
这女人能翻出什么浪来,他倒想看看。
天龙在石桌上翻了个身,尾巴卷着一片落叶甩了两圈,嗷了一嗓子。
“嚷什么。”陈凡弹了它脑壳一下,回了院子。
……
第七天。
晨光从赤焰山脉的峰峦间劈开,将血焰殿前的广场染成一片暗金。
陈凡御空而至,落在广场边缘。
今天的血焰殿,跟七天前不一样。
广场上密麻站满了人——赤袍、灰袍、青袍,各峰弟子云集。
少说三百往上,灵力波动层次不齐,从筑基巅峰到金丹后期,应有尽有。
广场正中央,一座三丈高的擂台已经搭了起来。
赤金色的禁制在台面上流转,散发着灼热的气息——这是血焰殿的阵法加持,防止交手时余波伤及台下观众。
青鹤和赵寒山已经在了。
赵寒山站在人群前方,那副魁梧的身板在一众弟子中格外扎眼,双臂抱胸,气定神闲。
青鹤站在他旁边,素白袍子干净利落,那双冷清的眸子正在人群中扫着什么——大概在估量对手。
南宫烟儿蹲在角落的石柱后面,那张精致的小脸皱成一团,两只手托着下巴,圆眼里写满了“我为什么会在这里”的迷茫。
陈凡扫了一圈,负手站在广场高处的观礼位。
其他峰的长老已经到了。红岚站在对面,暗红法袍裹着纤瘦的身子,那双吊梢眼扫过来时,在陈凡身上停了一息。
血焰殿的大门,“嘎”地响了。
赤金灵光从门内泄出。
柳无极的身影出现在殿门口,赤金法袍垂落,凤眼半阖,周身那股元婴巅峰的威压不轻不重地铺开。
广场上三百多号人,齐躬身。
“拜见门主!”
柳无极的凤眼从人群上方掠过,最后——
落在陈凡身上。
停了一息。
嘴唇掀了一下。
“开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