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凡捕捉到了那一眼。
赤金的微光从高台上泄下来,精准地落在赵寒山那副魁梧的身板上,停了不到半息——收了。
轻描淡写,跟随手拂落一片叶子没什么区别。
但陈凡的脸色却是一冷。
方才青鹤那场,柳无极动用了一个金丹中期加药力增幅,尚且没拿下。
那接下来对付赵寒山——金丹后期,实战经验丰富,寻常手段根本不够看。
柳无极会派什么级别的人上来?
陈凡没有犹豫,灵识朝赵寒山的方向探了一缕过去。
“过来。”
赵寒山正跟南宫烟儿说着什么,听见这一缕传音,国字脸一正,三步并两步到了陈凡身前,拱手。
“师尊。”
陈凡负手站在观礼位边缘,三角眼半垂,嗓子压得极低。
“你那场——主峰会派最强的人来。”
赵寒山的粗眉拧了一下,没有立刻接话。
那张方正的面孔上闪过一层凝重,但没慌。
“而且,”陈凡往前倾了半寸,“跟方才一样,对方会嗑丹药。金丹巅峰加上高阶丹药催发……你挡不住。”
话说得直白。没留面子,也没留余地。
赵寒山愣了一拍。
换作以前的师尊——哪怕觉得弟子会输,也要鼓励两句,说什么“放手一搏”“尽力而为”之类的场面话。
可眼前这位,一个字都不绕。
赵寒山抿了抿唇,两条粗壮的手臂垂在身侧。沉默了三息。
“师尊的意思是……”
“保命为主。”
四个字砸下来,干脆利落。
陈凡的三角眼抬起来,直视赵寒山。
“名额是死的,人是活的。打不过就下来,没人笑你。”
赵寒山的喉结滚了一下。那张国字脸上翻涌了好一阵,最后——沉下来,稳住了。
“弟子明白。”
他拱手,腰弯得比方才更低了三分。直起身时,那双粗犷的眼里带着一种奇怪的温度。
“师尊放心。”他的嗓子闷了半分,一字一顿。“弟子知轻重,绝不逞匹夫之勇。若有不敌——主动下台。”
陈凡点了下头。
这个大弟子——的确靠谱。知进退,懂分寸,不是那种被激将法一刺就上头的莽夫。
赵寒山转身回了台下。
又过了两场。
“第十二场——赤炎峰,赵寒山!”
“对阵——主峰,吴岩!”
传音炸在广场上方时,台下窃私语的声浪陡然拔高了一截。
“吴岩?那不是门主的大弟子——”
“金丹巅峰!整个血焰门年轻一辈的头牌!”
“赵寒山完了……”
赵寒山从人群中迈出。
那副魁梧的身板在一众弟子间显得格外扎眼,每一步踩得沉稳。他登上石阶,赤红灵力外放,金丹后期的气息匀地铺开。
对面。
一个身形修长的青年踏上擂台,灰白袍子,腰束玄铁带,面容冷峻。
周身灵力外放的瞬间——台下几个金丹弟子同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金丹巅峰。
而且,那层灵力的质地,跟方才周玄的暴烈不同——更浑厚,更内敛,带着一种久经打磨的老练。
这不是嗑了药撑起来的虚胖。这是实打实修炼到了金丹巅峰顶端的强者。
但陈凡的三角眼还是捕捉到了——吴岩右手袖口处,有一抹极淡的丹粉残迹。
果然。
金丹巅峰的底子,加上高阶丹药增幅。
这是要把赵寒山往死里打。
擂台上,两人相对。
吴岩扫了赵寒山一眼,嘴皮子掀了一下,没出声。
赵寒山抱拳。“请。”
吴岩动了。
第一招便是杀招。
灰白灵力化作一头虚影——狼首!三丈大小的灵力巨狼从他掌中劈出,裹挟着烈风,直撞赵寒山胸口。
赵寒山侧身,双掌前推,赤红灵力凝成壁障。
轰——
壁障碎了大半,赵寒山整个人被推退四步。脚后跟在禁制上划出两道白印。
第二招紧随其后。
吴岩不给喘息的机会,右脚一跺,三道灰白灵刃从地面崩射而出,走的是刁钻的下盘角度。
赵寒山跳起避开两道,第三道擦着他小腿碾过去——裤腿炸裂,一道血口翻开。
三个回合。
赵寒山被压着打了三个回合,连还手的间隙都找不到。
不是同一个级别。
金丹后期对金丹巅峰,差了一个小境界。再加上丹药催发——这差距被生拉成了半个大境界。
台下,南宫烟儿的圆脸绷紧了,两只手攥在胸前。
青鹤靠在赵寒山方才站的位置,左肩的伤刚包扎了个潦草,那双冷清的眸子死盯着台上——指甲掐进了掌肉。
第五个回合。
吴岩一掌拍在赵寒山的肩头。
赤红灵力护罩炸裂,赵寒山整个人砸在擂台边缘,禁制疯闪,差点从台沿翻出去。
他单膝撑地,嘴里呛出一口血来。
吴岩站在五步之外,灰白袍角纹丝不动。
“赵师兄,”吴岩开了口,嗓子不高不低,带着一股居高临下的平淡,“再来?”
赵寒山抬起头。
那张国字脸上满是血,粗眉拧着,虎口震得发麻。
但那双眼——陈凡看见了——没有不甘,没有冲动,只有一种冷静到近乎残忍的自我评估。
在计算。
在算自己还剩多少灵力,对方还有多少后手,这一掌下去是不是极限。
三息。
赵寒山站了起来。
台下无数双眼盯着他,有期待,有嘲讽,有幸灾乐祸。
赵寒山抬手,抹了把嘴角的血。
“认输。”
两个字从那副宽厚的嗓子里吐出来,不高不低,平得跟说“今天气不错”没两样。
台下——
“嘘——”
嘘声此起彼伏,三百多号弟子里头,至少有一半发出了不满的喧哗。
“就这?金丹后期,五个回合就认了?”
“丢人!赤炎峰的大弟子,不过如此!”
“我还以为能跟吴师兄打几十个回合呢……”
赵寒山从台上走下来。
那些嘘声灌进耳朵里,跟灌水似的。他的脚步没变,节奏没乱,连脊背都没弯半分。
一步一步,走到陈凡面前。
拱手。
“师尊,弟子无能——但全身而退。”
陈凡看着他那张沾满血的国字脸。五个回合就认输,搁在外头,这是耻辱。可放在今天这个局面里——
这才是真正有脑子的人。
“好。”陈凡点了下头,吐出一个字。不轻不重,但够了。
赵寒山的肩膀微松了一下。
退到一旁,沉默站着。
高台上。
柳无极的凤眼半阖着,唇皮掀了一下——那是个笑。极浅的、几乎看不出来的笑。
扳回一城。
云晓曦凑在他身侧,桃花眼里快意翻涌,嗓子压得极低——
“输了吧?赤炎峰第一个名额,没了。”
她掩着唇,那股子幸灾乐祸的劲儿从指缝间溢出来。
“燕赤炎那条老狗,嚣张什么?弟子也不过如此——”
柳无极没接她的话。凤眼朝台下扫了一圈,落在赤炎峰剩余的人身上。
还有一个。
南宫烟儿,筑基巅峰。
这个——根本不需要动用什么手段,随便一个金丹初期就能碾死。
柳无极的指尖在扶手上叩了一下,兴味寥。
陈凡站在观礼位,余光朝角落扫了一眼。
南宫烟儿蹲在石柱后面,两只手托着下巴,那张精致的小脸上写满了视死如归的悲壮。
她转过头,对上陈凡的视线,嘴巴瘪了瘪——那副神态分明在说:“师尊,我真的要上吗?”
陈凡没回应。
倒是身旁的赵寒山开了口。
“师尊不必太过忧虑。”
陈凡转过头。
赵寒山擦着嘴角的血,国字脸上浮出一种很微妙的笃定。
“小师妹……虽说平日里行事荒唐,脑子也不太正常。”
他顿了顿。
“但论打架——”赵寒山的粗眉往上挑了半分,嗓子压低了,带着一股过来人的郑重。
“她不会输的。”
陈凡的三角眼微眯。
台上,新一轮对手交锋正酣,灵光飞溅。
而角落里,南宫烟儿从石柱后头慢吞吞站了起来,拍了拍裙摆上的灰。
那张精致的小脸上——方才还写满了丧气的圆眼,忽然亮了一下。
不是兴奋。
是一种……陈凡说不上来的东西。
“第二十场——赤炎峰,南宫烟儿!”
传音炸开的瞬间,那道水粉色的身影已经踏上了石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