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无极没有移开视线。
那两簇赤金的光在他瞳底沉浮了三息,最终——偏了。
朝擂台方向。
陈凡也是平静的收回目光。
这一轮交锋,无声无息,可在场但凡灵识够格的,都嗅到了那股子火药味。
接下来的比斗,陈凡没怎么看了。
台上灵光飞溅,金丹修士你来我往,打得热闹。
可那些术法碰撞的余波落在他的灵识里,跟蚊子叮水面没什么区别。
心思不在这。
他的余光始终挂着高台方向。
云晓曦站在柳无极身侧,那张涂了脂粉的脸绷得死紧,桃花眼里头烧着的东西已经不是恨了——是一种被反复按在地上摩擦后的癫狂。
跳梁小丑。
陈凡在心里给她定了性,连多看一眼的兴趣都欠奉。
倒是柳无极。
那股杀意收束之后,整个人重新恢复了那副“置身事外”的做派,凤眼半阖,赤金法袍垂落,端坐不动。
越是这种时候,越危险。
比斗一场接一场,有人被轰下台,有人惨胜,有人弃权。
陈凡只在几个关键的场次多扫了两眼——确认没有人再针对赤炎峰的弟子之后,便彻底收了灵识。
日头从东挪到了西。
最后一场比斗结束时,暮色已经爬上了赤焰山脉的峰顶。
“赤炎峰——获两个名额!”
主持的金丹修士传音落下,陈凡偏过头。
赵寒山站在台下,那张方正的国字脸上平静得很。没有失落,没有不甘。
“师尊。”赵寒山走过来,拱手,“弟子这次——”
“无妨。”陈凡打断他,“你金丹后期,赤火洞天对你提升有限,不去也罢。”
赵寒山愣了一拍。
金丹后期的修为,赤火洞天里的天地灵火淬炼,对他而言确实只是锦上添花,算不得雪中送炭。
可以往,师尊从不这样说话。
以前是绕三圈弯子,末了还得加一句“下次再争”。
“弟子明白。”赵寒山点头,那张沾了血的脸上浮出一丝释然。
陈凡扫了一圈,三个弟子聚齐了。
“回山。”
赤红灵力托起身形,朝赤炎峰掠去。
身后三道灵光跟上——赵寒山灵光稳健,青鹤那道素白灵光晃了两晃,南宫烟儿的水粉色流光蹦跳着追在最后头。
落在峰顶时,青鹤的脚踩空了一下。
赵寒山用灵力虚空扶住她胳膊,“师妹!”
“无碍。”青鹤撑着站稳,那张清秀的脸上惨白一片,左肩的布条渗出了新的血迹,可嘴抿得死紧,一个“疼”字都不往外吐。
陈凡转过身,从上往下扫了她一遍。
伤口翻着皮肉,灵力护罩碎裂时被余波灼伤的范围比表面看起来大得多。
经脉紊乱,灵力流转不畅——但丹田完好,金丹没裂。
“让我看看。”
青鹤的肩微僵了一下。
陈凡的灵识探入她经脉,赤红灵力带着微热的温度,沿着损伤处游走了一圈。
青鹤绷着嘴,没出声。但她的下颌线收紧了,牙关咬着。
“伤得不轻。”陈凡收回灵识,嗓子干哑。“经脉三处碎裂,左肩的筋骨错了位,灵力淤堵——”
他顿了顿。
“好消息是,根基没伤。”
青鹤的肩线塌了一截。那是绷了一整天之后,终于卸下来的一口气。
“养半个月就好。”陈凡负手站着。“期间不许运功,不许催动灵力,安心躺着。”
青鹤点头,抿着嘴,乖得很。
陈凡盯着她。
“下次——”
青鹤抬起脸。
“打不过就认输,少逞强。”
青鹤的嘴唇动了两下,嗓子里有什么东西翻涌,最后被她压了下去。
点了下头,幅度极小。
她垂着脸,那双冷清的眸子里翻搅了一阵,最后归于平静。
师尊没骂她蠢,没说她不自量力。只是说,下次别逞强。
这个“下次”——默认了她还有下次上场的机会。
默认了她今天的决定虽然冒险,但不算错。
青鹤的下巴收了收,嗯了一声。
旁边,南宫烟儿等不住了。
“师尊!”
她蹦到陈凡跟前,两只手攥在胸口,那张精致的小脸仰着,圆眼亮到晃人。
“我替师姐报仇了!那个韩什么的,师姐的那笔账,我给清了!”
她踮着脚尖,浑身上下每一处都在叫嚣着“快夸我快夸我”。
陈凡低头看着她。
台上那副碾压金丹的狠厉,跟此刻这幅讨赏的贱兮兮——当真是同一个人。
“嗯。”他吐了一个字。
南宫烟儿的圆脸亮了大半。
“那禁闭——”
“免了。”
小姑娘整个人蹦起来,差点蹿上天。“师尊万岁!”
陈凡一巴掌按在她脑壳上,把人摁了回去。
“听好了。”
南宫烟儿的脖子被按得往下缩,圆眼从指缝间仰着看他。
“今天你在台上废了韩青的双腿,柳无极和主峰那帮人不会善罢甘休。”
陈凡的三角眼微沉,嗓子往下压了两分。
“接下来一段时间——你不准出赤炎峰半步。”
南宫烟儿的嘴张了。
“又禁闭?!”
“不是禁闭,是保命。”
院中安静了半息。
赵寒山抱臂站在一旁,那张国字脸上浮起一层凝重。青鹤靠在石壁边,冷清的眸子沉了下去。
南宫烟儿难得地没有耍赖。
她从陈凡的手底下挣出来,拍了拍脑壳上被压乱的头发,那张精致的小脸上写着少见的认真。
“弟子遵命。”
陈凡扫了三人一圈。
“你们三个,最近都在峰上,少往外跑。”他转过身,朝洞府走去。“有事找为师。”
赵寒山和青鹤齐声应了。南宫烟儿嘟囔了一句什么,但声音压到了嗓子眼,听不清。
石门合拢。
洞府内,天龙从里面探出半颗脑袋,竖瞳骨碌转了一圈。
陈凡坐在蒲团上,没急着运功。
脑子里过了一遍今天的事。
两个名额,够用了。
青鹤伤了,南宫烟儿拿到名额补上,刚好。
赵寒山金丹后期,赤火洞天对他提升有限——反倒是不去,少了一个被人暗算的风险。
柳无极今天布的局,吃了个半瘪。
周玄废了,韩青废了。
两个主峰弟子折在赤炎峰手里,这笔账——不会就这么算了。
接下来会怎么动手?
陈凡的手指在膝头点了两下。
暗杀?不至于。
元婴修士的弟子,动了就是撕破脸,柳无极还要面子。
挤压资源?已经试过了,被他拆了一回,短期内不好再用。
那就只剩一条——
借外力。
赤焰山脉之外的势力,断墟域那些跟血焰门有瓜葛的散修、小门派——柳无极要动手,不会用自己的人了。
洞府内灵纹明灭,赤红光芒照着那副削瘦的面孔。
陈凡闭上双眼,赤红灵力缓缓运转。
外头峰顶的石阶上,南宫烟儿蹲在台阶边缘,下巴搁在栏杆上,盯着远处血焰殿的方向发呆。
青鹤靠在石壁上,左肩包扎了厚几层,那双冷清的眸子望着洞府紧闭的石门。
赵寒山站在两人中间,双臂环胸,那张沾着干涸血迹的国字脸朝着山下。
三个人谁都没说话。
晚风从山脊灌下来,卷着赤焰山脉特有的灼热气息。
远处,血焰殿的赤金穹顶在暮色中沉压着,殿顶那团火焰石刻的暗金轮廓,嵌在天际线尽头。
南宫烟儿忽然开了口。
“师姐。”
“嗯。”
“师尊……为什么突然对咱们这么好?”
青鹤没有立刻答。
风过了三息。
赵寒山的嗓子从旁边闷地飘了过来。
“管他为什么。”
他的虎口还在发麻,方才那五个回合的碾压犹在骨头缝里回响。
但他的脊背挺得笔直,那双粗犷的眼望着洞府方向,压着的嗓子里带着一股从没有过的踏实。
“跟着师尊——就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