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宫烟儿捂着额头,蹲在石阶上,那张精致的小脸瘪成了包子。
“不给就不给嘛……”
她嘟囔了半天,委屈劲儿还没散,脑子里却拐了个弯。那颗圆溜溜亮闪闪的东西——实在太稀罕了。
她从指缝间仰起脸,圆眼眨了两下。
“师尊——”
“小狗狗怎么会变成蛋呢?”
石门内没有立刻回应。
南宫烟儿凑近了半分,贴着门缝又瞅了一眼。
“嘭。”
一道赤红灵力精准弹在她脑壳上,不重,但态度明确。
“不该问的别问。”
干哑的嗓子从门缝里飘出来,冷得跟石头碰石头。
南宫烟儿缩了脖子,一骨碌从石阶上滚起来,拍拍裙摆,小跑着下了山。
嘴里还嘟囔。
“师尊越来越凶了……”
……
又是一个月。
赤焰山脉的灵火潮涌过了两轮,天气从燥热转为干冷,峰顶的赤色灌木叶子枯了一层。
主峰——依旧没动静。
柳无极闭关不出,赤金禁制纹丝未乱,连红岚那边都安分得出奇。
整个血焰门上下,平静得跟一潭死水。
陈凡坐在洞府蒲团上,赤红灵力在经脉中运转了第三十七圈。
矮几上那枚银白色的蛋安静地躺着,龙纹中微光明灭,暖意不减。
太安静了。
这个念头翻来覆去在脑子里转了一个月,翻了无数种可能,没有一种能让他安心。
柳无极在等什么?
直到三天前——
赵寒山从山下带回来一则消息。
“师尊,诛邪三日的征召令下来了。”
诛邪三日。
这四个字落进脑子里的一瞬间,陈凡坐在蒲团上的身子没动,但经脉中灵力的流速,微滞了半拍。
燕赤炎的记忆翻了出来,关于诛邪三日的所有信息,一帧一帧过。
——原来是等这个。
陈凡的手指在膝头叩了一下。
诛邪三日,断墟域乃至整个东大陆每年固有的节日。
不是什么欢庆佳节,是杀人的日子。
诛邪三日,能追溯到一万多年前。
当年,东大陆出了一个大能邪修,以邪法诱惑无数修士堕落,搅得整个东大陆天翻地覆。
最后仙盟的仙人亲自出手,花了三天三夜,才将那邪修斩尽杀绝。
从那以后,每年这个时间点,东大陆各大势力便会组织宗门弟子出门——前往荒域,诛灭邪修。
荒域。
整个东大陆邪修聚集最多的地方。
龙蛇混杂,各域修士,成千上万的弟子散入那片不毛之地。
混乱。
无序。
死人——稀松平常。
陈凡的三角眼微眯。
答案昭然若揭。
柳无极不在赤火洞天动手,是因为那里进出有记录,出了事瞒不住。
但荒域不同。
那地方死十个人,跟死一百个人没区别。
邪修的黑锅往上一扣——谁说得清?
陈凡的嗓子里“嘁”了一声。
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又是闭关又是装聋作哑——就为了等这三天。
柳无极,果然阴得彻底。
“师尊。”
石门外,赵寒山的嗓子闷闷传来。
“征召令上写的——赤炎峰需出两人,参加诛邪。”
陈凡站起身,推开石门。
赵寒山站在门外,国字脸绷着,粗犷的双眼里压着一层凝重。
他手里捏着一枚赤金令牌,令牌正面刻着“诛邪”二字,背面——
“赤炎峰:青鹤、南宫烟儿。”
陈凡接过令牌,翻了一面。
名字是柳无极亲批的。
赤金灵力的笔迹,熟得很。
点的是青鹤和南宫烟儿。
不是赵寒山。
赵寒山金丹后期,实战经验丰富,放进荒域里不说如鱼得水,自保肯定没有问题。
可柳无极偏偏不点他——点了两个女弟子。
一个刚养好伤的金丹初期。一个刚突破金丹的新人。
用意——明摆着。
陈凡的拇指摩挲着令牌边缘,赤金的冷意沁入指腹。
脑子里的沙盘已经过完了。
拒绝?不行。
诛邪三日是东大陆通行的规矩,各大宗门都要派人。血焰门的征召令由门主签发,你不去,就是违抗门规——柳无极正等着他递把柄。
去?那就是把两个弟子送进狼嘴里。
两条路都堵死了?
不。还有第三条。
陈凡把令牌攥在掌心,抬起那双三角眼,朝赵寒山扫了一下。
“去把青鹤和南宫烟儿叫来。”
赵寒山拱手,快步下山。
陈凡转身回了洞府。经过矮几时,余光朝那枚银白色的蛋扫了一眼。
龙纹明灭,暖意依旧。
他在桌边坐下,赤红灵力在掌心翻涌了两圈。
第三条路——
他自己去。
门规没说长老不能陪弟子一起参加诛邪。柳无极的征召令上只写了“赤炎峰出两人”,没写“长老不许跟”。
元婴中期的修士,亲自带队进荒域——谁动他的人,他当场灭了。
而且——
陈凡的唇皮掀了一下,浮出一丝极淡的冷意。
荒域龙蛇混杂,死人稀松平常。
这把刀,柳无极能用。
他也能用。
石门外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
青鹤清冷的步伐,南宫烟儿蹦跳的节奏,赵寒山沉稳的脚底。
三个弟子,齐了。
陈凡搁下茶盏,那枚赤金令牌往桌上一拍。
“七日后,诛邪三日。”
他的三角眼从三人脸上扫过,嗓子干哑,吐字极慢。
“这回——为师亲自带你们去。”
青鹤的肩线微绷。
南宫烟儿的圆眼亮了。
而远处主峰方向,那座赤金穹顶下的洞府深处,一道赤金灵纹忽然闪了一闪。
柳无极盘坐蒲团上,闭合的凤眼——睁开了一线。
“他要亲自去?”
嘴皮子掀了一下。
“更好。”
柳无极的声音从赤金禁制深处浮出来,不重,但每个字都淬着一股冰凉的兴味。
他睁开凤眼,瞳底那两簇赤金火焰跳了两跳。
红岚站在石室门口,暗红法袍的下摆贴着灼热的地面。她的吊梢眼眨了两下,脑子里飞快转了一圈——门主这话里的意思,太明确了。
“门主。”她往前挪了半步,嗓子压低,“燕长老再怎么说,也是门内元婴。”
这话说得有分寸,没劝,也没拦,只是摆了个事实。
元婴修士对宗门而言,是根基。
少一个,分量就轻一截。
柳无极从蒲团上站了起来。
赤金法袍垂落,那道修长的身影在灵纹映照下拉出一道暗金的影子,他走到石室中央那幅兽皮地图前,指尖在荒域的位置上点了两下。
“本座天人有望。”
六个字,吐得极平,像在说“今日天气不错”。
红岚的吊梢眼猛地睁大了。
天人境?元婴巅峰到天人境——那一步,多少修士卡到死都没迈过去。
柳无极闭关三十年,冲击了多少回,回回折戟。如今……他竟说有望?
千年秘药,果真这般强大?
红岚的心思活了,她倒不是为燕赤炎感到可惜。
元婴修士死了,她反而能少一个争资源的对手。
她怕的是燕赤炎死了,血焰门少了一位元婴,宗门在断墟域的地位就会跟着缩水,她能分到的资源,自然也少。
可现在——
柳无极若真突破天人境,那血焰门的分量何止翻一倍?断墟域那几个老家伙,还不得夹着尾巴来巴结?
“门主……”红岚的嗓子发干,吊梢眼里浮起一层真切的惊喜,“属下贺喜门主!天人境一成,我血焰门必将更上层楼!”
她往前又迈了半步,腰弯得更低了些,语气里掺了十足的恭维。
柳无极没回头。他的指尖在地图上缓缓滑过,从荒域划到东大陆的边缘,最后停在一片空白处。
“血焰门不缺一个元婴。”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他的凤眼里没有半分波澜,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燕赤炎的命,在他眼里,跟桌上那盏凉透的茶没什么区别。凉了,倒掉,换一盏新的。
红岚的肩线松了下来,彻底松了。
她站直身子,暗红法袍的袖摆轻拂过膝头,脑子里那盘账已经算清了——燕赤炎死在荒域,门主突破天人境,血焰门地位飙升。
她自己?少一个元婴长老争资源,反而能分到更多。
稳赚不赔。
“门主放心。”红岚的吊梢眼弯了起来,那张刻薄的脸上浮起一层恰到好处的郑重,“诛邪三日的事,属下会盯着。”
柳无极终于转过身,赤金灵纹在他身后明灭,将那张削瘦英俊的面孔切成一明一暗两半。
“盯紧就行,荒域那边,本座已经安排好了。”
红岚点头,没再多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