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人是个中年修士，灰袍宽袖，颌下三缕长须，金丹巅峰的灵力匀铺着，不温不火。
陈凡扫了一眼。
燕赤炎的记忆里翻出了这张脸——青河宗的外事长老，姓方，叫方远山。
断墟域中等偏上的宗门，跟血焰门算不上交情，但逢年过节互相递个帖子的面子还是有的。
"方长老。"陈凡点了下头，嗓子干哑，客气了半分。
方远山的视线在他身上停了一息，那双精明的小眼扫过陈凡身后的队伍，最后落回来时，笑得很得体。
"燕长老亲自带队，血焰门今年好大的阵仗。"
陈凡没接这茬。
"今年来了多少家？"
方远山竖起一根手指，往聚集地四周划了一圈，"算上你们，十七家。"
十七个宗门。
陈凡的灵识朝四周扫了一圈，将聚集地的格局收入脑中。
赤色荒山脚下，一片开阔的砾石平台上，各宗门的弟子三五成群，分据一方，有的已经搭了临时营帐，有的席地而坐调息，更多的站在边缘张望——在等人。
等什么人，不言自明。
"天剑宗跟天刀宗还没到？"陈凡问了一句。
方远山摇头，捻了颌下长须，那张圆脸上浮出一丝微妙的无奈，"每年都是最后到，排场大，谁让人家有那个本钱。"
陈凡没再多问，冲方远山点了下头，算是打完了招呼。
方远山识趣，拱了拱手，退了回去。
陈凡带着队伍在聚集地东侧落了脚。青鹤和南宫烟儿紧跟在他身后，主峰那二十人拉开了距离，扎在另一头，红岚峰的十五人居中。
泾渭分明。
陈凡盘膝坐在一块平整的砾石上，背后那枚银白龙蛋裹在布囊中，贴着脊背，暖意透过衣料渗进来。
南宫烟儿蹲在他旁边，那张精致的小脸东张西望，圆眼扫过四周各宗门的弟子，嘴里嘟囔。
"师尊，那边那帮人穿得好花……是哪家的？"
"万灵宗。"陈凡扫了一眼，没多解释。
"那边呢？全是光头的——"
"横行宗的外门弟子。"青鹤接了话，冷清的嗓子带着半分不耐。"安静点。"
南宫烟儿缩了脖子，老实了三息。
然后又探出头来。
陈凡没管她，灵识朝四周缓缓铺开。
十七个宗门，近千名弟子聚在这方圆两里的砾石台上，灵力波动交错叠杂——从筑基到金丹巅峰，什么层级都有。
但元婴不到十个，不多。
又过了一个多时辰。
日头偏西，暮色从荒山背后漫上来。聚集地的嘈杂声忽然矮了一截，像是有什么东西压住了所有人的嗓门。
陈凡睁眼。
远处天际线尽头，两道亮光从云层中劈落。
不是灵光。
是飞船。
两艘，一左一右，从天边压过来。
左边那艘——通体墨蓝，船身狭长，流线凌厉，周身缭绕着丝丝缕缕的剑气。船首悬着一柄三丈长的青铜巨剑，剑身上灵纹流转，寒芒逼人。
天剑宗。
右边那艘——漆黑如墨，船体阔大敦实，甲板上竖着一面赤红色的大旗，旗上一柄阔刀的图腾在风中猎猎翻卷。船身两侧挂着数十柄长刀，铁鞘碰撞，铿锵作响。
天刀宗。
两艘飞船一前一后，几乎是齐头并进地压了过来，各自带着排山倒海的气浪，将聚集地上空的云层搅得四散。
然后——
威压落下来了。
不是一道。
是两道。
从左边那艘墨蓝飞船上，一股浩瀚到令人窒息的灵力波动倾泄而出，盖过了砾石台上所有人的气息。
从右边那艘漆黑飞船上，另一股同等量级的威压同时碾下。
两股力量在半空碰撞了一瞬，随即各自铺开，将整片聚集地笼罩在内。
金丹修士的灵力护罩不自觉地撑了起来。
筑基弟子更惨——有几个当场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去。
陈凡坐在砾石上，纹丝未动。
但他的脊背微绷了一下。
天人境。
两道天人境的威压。
身后，南宫烟儿的圆脸绷得死紧，额角有细汗沁出来。青鹤站在她身前，素白袍角被气浪吹得翻卷，一手按在南宫烟儿肩上，将自己的灵力分了一缕过去替她挡着。
聚集地上，近千名弟子噤若寒蝉。
有人忍不住了。
"天人境……居然是天人境带队！"
"两个宗门都派了天人境的大能！"
"老天爷……往年不是金丹巅峰的长老就够了吗？"
窃私语在人群中炸开，带着压抑不住的惊骇。
陈凡抬起头，眼神微眯。
他的心沉了一下。
不是因为天人境本身——燕赤炎的记忆里，天剑宗天刀宗底蕴深厚，天人境的人物有好几位，派一个出来带队不算太离谱。
让他沉的是另一件事。
柳无极若在荒域安排了暗手——面对两个天人境坐镇的诛邪大军，他凭什么确信那暗手能得手？
除非——暗手的目标，压根不怕被天人境发现。
或者——那暗手本身，就够格跟天人境周旋。
这个念头浮上来的瞬间，陈凡的指尖攥了一下膝盖。
两艘飞船缓缓降落。
左边墨蓝飞船的甲板上，一道身影凌空而立。
青袍长衫，腰悬一柄窄长灵剑，面容清癯，头发束在冠中，一丝不苟。
通体气息内敛到了极致——可偏偏就是这种内敛，让周围百丈之内的空气都凝成了一块铁板。
右边漆黑飞船上，另一道身影跳下甲板。
玄色劲装，背上斜背一柄五尺阔刃长刀，身形魁梧，满脸横肉，光头锃亮——跟落云城那个金丹光头大汉是一个模子，只是体型足大了两圈，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蛮横到不讲道理的气场。
天剑宗——天人境。
天刀宗——天人境。
两人脚落地的一瞬间，视线隔空对上了。
"哟。"光头大汉先开了口，那嗓门跟打雷似的，整个聚集地都在震。"剑宗的老鬼也来了？怎么着，你们那帮绣花娘们还需要你亲自出马？"
青袍剑修的脸上没有一丝多余的波动，嘴皮子掀了一下。
"比起某宗整日舞刀弄棒，粗鄙不堪——本座出面，至少不丢人。"
"你说谁粗鄙？！"
"说的谁，谁心里清楚。"
两股天人境的威压再次对撞，气浪冲得砾石台面嗡嗡作响。
周围那些金丹长老个面色煞白，脚往后挪了两步。
陈凡坐在原处，手按在膝头。
天人境的争锋对他而言不算致命，但那股子灼热的压力确实不舒服——像有两座山从左右两侧夹过来，挤得胸腔发闷。
两人对骂了三个来回，身后各自的弟子也跟着叫嚷。
跟落云城那场闹剧，一模一样。
只是级别翻了好几翻。
骂够了，两位天人境终于把注意力从对方身上收了回来，转头扫向聚集地上的千余名修士。
光头大汉的视线从人群上方碾过去，粗犷的嗓门震得砾石都在跳。
"行了！都给老子听好——"
青袍剑修也抬起手，灵力传音覆盖全场，清冷的嗓子跟那头的粗嗓形成了鲜明对比。
"诛邪三日的规矩，诸位应当清楚。三日为限，散入荒域，斩杀邪修。三日后于此处汇合，论功计赏。"
光头大汉从旁插了一句，嗓门拔到了最高。
"今年加了一条——"
他抬起那只蒲扇大的手，朝荒域方向一指。
"近半年，荒域深处出了异动。有邪修聚众结寨，据探子回报，领头的那个——"
他顿了一拍。
那张横肉脸上，浮出一层少见的凝重。
"半步化神！"
砾石台上，死一般的寂静炸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