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步化神。
四个字砸进砾石台,近千名修士的呼吸齐齐顿了半拍。
半步化神是什么概念?
天人境之上,化神之下,一只脚已经踏进了化神的门槛。放在整个断墟域,这种存在都是横着走的主。
而台上那两位天人境——也不过天人初期。
陈凡的手指在膝头叩了一下。
半步化神的邪修,带着一帮人盘踞荒域深处。他们这些宗门弟子进去……跟送菜有什么区别?
身后,南宫烟儿蹲着的身子缩了半截,精致的小脸凑到青鹤耳边。
“师姐,半步化神打得过吗?”
青鹤没回答,冷清的眼底浮着一层薄凝。
周围各宗门的弟子已经炸了锅。
“半步化神?让我们去送死?”
“我他娘就是来混个诛邪功勋的,谁要跟化神级别的怪物碰?”
“方才还觉得今年排场大,原来是这个缘故……”
嘈杂声越滚越大,有几个金丹修士已经面露退意,脚底往后挪了半寸。
“聒噪。”
一个字从墨蓝飞船上方落下来。
青袍剑修——天剑宗那位天人境长老,周身灵力微外放了一丝。
仅一丝。
整片砾石台鸦雀无声。
“半步化神之敌,不需要尔等操心。”
青袍剑修的嗓子清冷,每个字都带着一种不容质疑的笃定。
“仙盟已遣专人镇压,诸位只需关注一件事——”
他抬手,食指朝荒域方向一指。
“那邪修麾下,散布了大量金丹、元婴级别的爪牙。三日之内,斩杀越多,功勋越高。但切记——”
顿了一拍。
“不可深入荒域核心三百里范围,那是仙盟处置半步化神的战场,闯入者——死活自负。”
三百里红线。
陈凡将这个数字刻进脑子里。
人群中绷紧的气氛松了大半。有了仙盟出手的保底,加上三百里的安全线,这趟诛邪至少不是去送命。
方远山站在青河宗队伍前方,捻着颌下长须,朝陈凡投来一个“虚惊一场”的笑。
陈凡没回应。
不是去送死就行。
柳无极安排的暗手,不可能是那个半步化神——级别差太远,请不动。
但借着荒域的混乱浑水摸鱼,杀几个金丹弟子再嫁祸邪修……绰有余。
正想着——
“行了行了!”光头大汉一巴掌拍在自己那柄五尺阔刀的鞘上,铿的一声脆响。“废话说完了,该说正事了。”
他那双铜铃大的眼从底下千余名弟子脸上碾过去,咧开嘴,满口白牙反着光。
“老规矩——分队!”
青袍剑修转过头,那张清癯的面孔上浮出一丝极淡的不耐。
“分队之事,何须你来开口?”
“嗤。”光头大汉鼻孔朝天一喷,“你不说老子就不能说了?”
“你说得不中听。”
“你——”
光头大汉的太阳穴跳了两跳,生把后半句骂街咽了回去,两条粗壮的胳膊往胸前一环,下巴朝底下一扬。
“成,你说。”
青袍剑修没接他的茬,视线朝台下各宗门的领队扫了一圈。
“诛邪三日,近千人分两路行动。一路随天剑宗,走荒域东线;一路随天刀宗,走荒域西线。”
他的嗓子不高,但灵力传音精准覆盖全场。
“各宗门自行选择——跟哪一路。”
话音落下,砾石台上再次安静了。
各宗门的领队开始交头接耳。
这选择——说白了不是选路线,是站队。
跟天剑宗走,就是表态亲近天剑宗。
跟天刀宗走,就是表态亲近天刀宗。
在断墟域这两大巨头面前选边站——比打邪修还让人头疼。
方远山第一个动了,他带着青河宗的弟子,不紧不慢地往天剑宗方向挪了两步。
动作不大,但态度明确。
有了第一个,后面的就快了,万灵宗去了天刀宗,横行宗去了天剑宗,零散散,各有各的考量。
陈凡站在原地。
选哪边?
无所谓。
天剑宗那边多了好几家,天刀宗这边少。
老头子的脸浮上来——落云城那个邋遢老头,灌着酒嘿笑着:“千万别谈刀剑。”
人少意味着混乱程度低,遇到“意外”时更容易发现异常。
柳无极的暗手若想浑水摸鱼,人越多越好下手。
反倒是人少的那一队——更安全。
陈凡迈步,带着青鹤和南宫烟儿,朝天刀宗方向走了过去。
光头大汉在上面看见了,咧开嘴笑了。
“哟!这位是——”他的铜铃大眼朝陈凡身上转了一圈,“血焰门的长老?元婴中期?好!有眼光!”
陈凡抱了下拳,没多说。
最终——天剑宗那边,九家宗门。天刀宗这边,八家(含血焰门)。
差了一家。
光头大汉脸上的笑僵了半截,那颗锃亮的光头朝天剑宗方向扭了过去。
青袍剑修站在那边,那张清癯的面孔上——浮出一丝笑。
极浅的,带着三分得意的笑。
光头大汉的太阳穴狠跳了两下。
“多一家又如何?”他那嗓门拔到了最高,震得砾石台嗡嗡响,一根粗壮的食指直指天剑宗方向。“三天后比功勋——看谁杀的邪修多!人多有个屁用,窝囊废凑一堆也是窝囊废!”
青袍剑修收了笑,袖手而立,清冷的嗓子吐出两个字——
“等着。”
光头大汉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他深吸——不,他憋了口气,胸腔鼓得跟风箱似的,愣是没骂出来。转身朝自己那拨人挥了一下蒲扇大的手。
“走!”
陈凡跟在天刀宗队伍中段,赤红灵光托着身形朝荒域西线掠去。
青鹤贴在他左后方三丈处,素白灵光平稳。
南宫烟儿蹦跳着跟在右后方,水粉流光忽快忽慢。
身后十几丈外——主峰那二十个弟子,灰袍灵光整齐划一,跟在血焰门队伍的末尾。
那个金丹巅峰的主峰长老——面孔阴沉,从始至终没有跟陈凡说过一句话。
陈凡的灵识朝后方扫了一缕。
那二十个人的灵力波动平稳,没有异常。
但他的脊背,微绷了一分。
荒域的轮廓从地平线尽头浮起来——赤褐色的荒山绵延不绝,寸草不生,天地间弥漫着一层淡薄的灰雾。
灰雾里夹着一股腐朽的气息。
是邪气。
浓度不高,但渗进皮肤的一瞬间,毛孔自动收缩了。
陈凡的赤红灵力薄地铺了一层在体表,将那股邪气隔绝在外。
荒域。
他朝前方那片灰雾深处望了一眼。
灰雾翻涌,遮天蔽日,十里之外的景象已经看不清了。
前方,光头大汉站在队伍最前端,那柄五尺阔刀从背上拔了出来,单手扛在肩头,锃亮的刀面映着灰蒙蒙的天光。
他扭过那颗光头,铜铃大的眼朝身后九家宗门、四百余名弟子扫了一圈。
那道嗓门炸开——
“都给老子听好了!进了荒域,脑袋别夹在裤裆里!遇到邪修——”
阔刀从肩上翻下来,斜指前方灰雾深处。
“杀!”
四百余人的灵光,掠入灰雾。
陈凡负手在前,赤红法袍被灰雾浸染了边角,那双三角眼扫过左右两侧的灰暗山脊。
背后那枚银白龙蛋传来微的暖意,贴着脊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