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雾吞掉了最后一缕日光。
荒域的天,跟外头不是一个颜色。灰扑扑的,压得低,天穹像一块泡了水的旧布,沉甸甸坠在头顶。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说不清的味道——不是腐烂,不是血腥,是更深层的东西。
死气。
陈凡吸了一口,那股子阴冷顺着鼻腔灌进肺腑,连赤红灵力都微滞了一拍。
有意思。
他抬头环顾。赤褐色的山脊绵延不绝,石面上寸草不生,连苔藓都活不下来。偶尔有几根枯木扎在岩缝里,树干扭曲得不像自然生长,更像是被什么力量活拧断后定住了形状。
天地间没有鸟鸣,没有虫嘶。
死寂。
纯粹的、令人脊背发凉的死寂。
“都过来!”
光头大汉的嗓门炸开,那柄五尺阔刀往地上一插,震得砾石飞溅。他那颗锃亮的脑袋在灰雾中格外扎眼,铜铃大的眼从四百余名弟子脸上碾过去。
“第一次来荒域的,给老子竖起耳朵听着!”
他抬手,粗壮的食指朝四周一划。
“看见这鬼地方了吗?外头的规矩,进了这儿,全是狗屁!”
底下有人咽了口唾沫。
光头大汉往前踏了一步,那双铜铃眼陡然沉了下去。
“在荒域——不要相信任何人。”
他竖起一根指头。
“陌生人,不信。熟人,也不信。”
这话一出,底下几个金丹弟子面相觑。
“别给老子摆那种'不至于吧'的臭脸。”光头大汉嗤了一声,粗壮的胳膊往胸前一环,嗓门拉低了三分,反而更压人。
“十年前,诛邪三日,青河宗一位金丹长老被自己同门师兄从背后捅了一剑——为了一株千年邪莲。”
砾石台上,没人说话了。
“这地方,”光头大汉的食指朝脚下一点,“能把人心里最脏的东西全勾出来。什么师徒情、同门义——在利益面前,屁都不是。”
陈凡负手站在人群前方,三角眼半垂。
这话糙,但理不糙。
荒域是东大陆的法外之地,死了人连尸首都找不着,更别提追责。在这种地方,人性的底线约等于零。
光头大汉还没说完。
“第二条——”他抬起下巴,铜铃眼朝灰雾深处望了一眼。
“荒域里的东西,不管是人兽是鬼——别他娘的心软。”
他的嗓子沉了下去。
“什么老弱妇孺,什么求饶哭喊——全是假的。这里头的邪修,十个有九个擅长伪装。上一秒跪着喊爷饶命,下一秒就能往你脊梁骨上种蛊。”
“荒域生灵,没有一个是无辜的!”
这句话从那张横肉脸上吐出来的时候,带着一股过来人的冷硬。
“全——都——该——死!”
“记住,是全部!”
陈凡的指尖在袖中微动了一下。
全都该死?
这评价够绝。
一整片区域的生灵,被盖棺定论成“全该死”。
能让东大陆各大宗门达成这种共识——荒域到底烂成了什么样?
南宫烟儿蹲在陈凡身后,那张精致的小脸上难得没有嬉皮笑脸,圆眼转了两圈,嘴巴抿着。
青鹤站得笔直,素白袍角被灰雾浸了一层暗色,冷清的眸子扫过四周,将光头大汉的每一个字刻进脑子里。
“第三条!”
光头大汉竖起三根手指。
“这次诛邪,东大陆六域修士参与。玄鼎域,昆河域,断墟域、苍澜域、玄冥域、炎阳域——六家。”
他顿了一拍。
“赤水域,没来。”
这三个字落下去的时候,光头大汉的铜铃眼眯了半分。
“记住——在荒域里头,若撞见赤水域的修士——”
他的五尺阔刀从地上拔起,刀面朝着众人,寒光一闪。
“跑。”
底下炸了锅。
“赤水域?他们不是没参加吗?怎么会出现在荒域?”
“你傻啊?人家没参加诛邪不代表不会进荒域——荒域又不是谁家的地盘。”
“可为什么要跑?赤水域很强?”
光头大汉没解释。
他那张横肉脸上浮着一层罕见的忌惮,铜铃眼扫过底下那些交头接耳的弟子,嘴皮子掀了一下。
“别问为什么,照做就行。老子让你跑,是在救你的命。”
陈凡的眼神微动。
光头大汉训完话,从袖中掏出一把玉牌,往空中一抛。那些玉牌被灵力托着,精准地飞向各宗门领队的手中。
一枚赤金玉牌落入陈凡掌心。
温热,有灵力纹路在表面流转。
“记录牌。”光头大汉扫了众人一眼,“杀一个邪修,滴血在牌上,自动计数。三天后凭牌论功。”
陈凡翻了一面,牌背刻着“血焰门”三个字,底下一行小字——当前斩杀:零。
简单粗暴。
“行了!”光头大汉把阔刀往肩上一扛,那颗光头朝荒域深处扬了扬。
“各宗门自行编队,自由行动。记住——三百里红线不许过,三天后这里汇合。”
他环视了一圈。
“活着回来。”
最后四个字没了方才的粗嗓,压得低沉。
人群散了。
各宗门各自聚拢,往不同方向掠去,灵光在灰雾中闪烁了几息,便被吞没。
陈凡转过身。
血焰门的七十多号人分成了泾渭分明的两拨。
他身后——青鹤、南宫烟儿,加上赤炎峰零散的几个外围弟子,十来人。
十几丈外——主峰那二十人,灰袍整齐,那个金丹巅峰的主峰长老站在最前头,阴沉的面孔朝陈凡这边扫了一眼。
没打招呼。
领着人,朝另一个方向掠去。
红岚峰的十五人更干脆,暗红法袍一甩,头也不回地消失在灰雾里。
剩下的散户弟子们左看右看看,三两两各自抱团,也跟着散了。
陈凡没拦。
各走各的,反而安全。
他低头扫了一眼身后——十一个人。
青鹤、南宫烟儿,外加九个赤炎峰的外围弟子,修为从筑基巅峰到金丹初期不等。
够了。
“跟紧。”
陈凡抬脚,朝荒域西北方向掠去。
赤红灵光裹着身形,在灰雾中划出一道暗红的弧线。身后十一道灵光紧随,队形紧凑。
灰雾越来越浓。
飞了不到三十里,视野已经缩到了百丈以内。
灵识往外探——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削弱了大半,原本能覆盖千丈的范围,在这里只剩三百丈。
邪气干扰灵识。
陈凡的速度降了一档。
他的脊背贴着那枚银白龙蛋,暖意从布囊中渗出来,跟周围阴冷的灰雾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前方灰雾翻涌。
忽然——陈凡的灵识捕捉到了什么。三百丈外,灰雾深处,有灵力波动。
微弱的,断续续的,像是有人在挣扎。
还夹着——一声极细极弱的哭喊。
是女人的嗓子。
身后,南宫烟儿的脚步顿了。
“师尊,前面好像有人——”
“不管。”
陈凡的脚没停,嗓子干哑,吐字利落。
南宫烟儿的圆眼眨了两下,圆脸上闪过一丝犹豫,但很快被她按了下去。
方才天刀宗长老的话还在耳朵里响——荒域生灵,没有无辜的。
队伍从那团灵力波动旁边绕了过去。
三百丈外,那声哭喊骤然拔高了一瞬——然后断了。
彻底断了。
陈凡没回头。
青鹤走在队伍中段,素白袍角被灰雾浸得发暗。
她偏过半张脸,朝那团消失的灵力波动方向扫了一眼,冷清的眸底翻过一丝复杂,随即收了。
荒域。
果然不是能心软的地方。
队伍继续朝深处掠去。灰雾吞没了一切声响,只剩脚底赤红灵光踏过虚空时的微弱嗡鸣。
陈凡的灵识始终铺在三百丈范围内,一刻不曾松懈。
前方——又有波动了。
这次不是一个。
是七个。
七道灵力波动,从灰雾深处逼近,速度极快,呈包抄之势。
陈凡的脚停了。
“站住。”
身后十一人齐齐刹住身形。
灰雾翻涌。
七道黑影从四面八方掠出,将陈凡一行人围在了中央。
为首那人——一身漆黑袍子,兜帽压得极低,露出半截苍白的下颌。
金丹巅峰的灵力外放,浓烈的邪气从他周身渗出,将方圆十丈的灰雾都染成了一层墨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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