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
荒原东侧，距陈凡扎营处约两里。
灰雾浓稠，将一切吞没。两道身影立在一块赤褐色巨岩后面，周围布了三层禁音阵法，灵力波动被压到了最低。
血罗宗那个女修——沈妤，赤红长裙的下摆拖在碎石上，锁骨处那串黑色珠链在夜色中泛着幽光。
她半靠在巨岩上，纤细的手指捻着珠链上最大那颗珠子，狐狸眼半阖。
对面站着的人——灰袍，面容阴沉，金丹巅峰的灵力内敛着。
血焰门主峰长老，孙墨。
就是那个从始至终没跟陈凡打过招呼的人。
孙墨从袖中取出一只玉盒，双手递上前。
“沈前辈，门主让属下转交的东西。”
沈妤的狐狸眼掀开一线，朝玉盒扫了一下。
纤细的手接过来，单手掀开——里头躺着三枚赤金丹药，纹密布，灵气浓郁。
“还不错。”她捏起一枚，放在鼻尖嗅了嗅，满意地收进了储物袋。
“替我问柳无极一句。”她的朱唇掀开，嗓子依旧软，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倨傲。“他现在修为到哪了？”
孙墨的肩缩了半分。
柳无极的修为进度，那是血焰门最高机密。
可眼前这女人问得理所当然，孙墨连犹豫的余地都没有——门主吩咐过，这位前辈问什么答什么。
“回禀前辈，门主正在冲击天人境。”
沈妤的手顿了。
她垂着的睫毛抬了起来，那双狐狸眼里翻涌了一下。
“天人境？”
朱唇掀开，笑了。笑得极慢，极妖冶，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复杂。
“他倒是有本事。”
当年那个追着她跑了三千里送灵花的少年郎，如今要踏入天人境了。
世事弄人，分开百年，物是人非。
不过，旧情归旧情，买卖归买卖。
沈妤收了笑，狐狸眼朝陈凡扎营的方向望了一眼。
灰雾遮蔽了视线，但她的灵识能穿透那层阻碍——两里外，一团赤红灵力沉稳运转着。
元婴中期。
跟她同阶。
“燕赤炎。”她吐出三个字，朱唇微撇。“你让我杀的人——不好对付。”
孙墨的肩线绷了一下。
“前辈的意思是——”
“我没说不杀。”沈妤打断他，纤细的手指在那串珠链上轻抚了一圈。“同阶对决，就算赢了，我也得脱层皮。三枚丹药——”
她掂了掂袖中储物袋，朱唇勾起。
“不够。”
孙墨的喉结滚了一下，这事——超出了他的权限。
门主只交代他对接沈妤，没说她临时加价怎么办。
可他不敢拒绝。
“前辈稍候，属下传讯请示门主——”
“不必。”沈妤摆了摆手，狐狸眼弯着，“我跟他之间——不需要你传话。柳无极心里清楚，我要的是什么。”
孙墨的嘴抿了。
沈妤的朱唇动了一下，嗓子压到了极低，吐出来的每个字都裹着一层冰凉的笑意。
“告诉他——我替他杀了燕赤炎。他突破天人之后，替我出手一次。”
出手一次。
天人境修士出手一次——这代价，足够买命了。
孙墨咬了咬后槽牙，犹豫了两息。
“……属下明白，门主有言在先，前辈的条件，门主应允。”
沈妤的狐狸眼弯成了两道月牙。
“痛快。”
她从巨岩上直起身子，赤红长裙拖过碎石，发出细微的沙声。经过孙墨身侧时，顿了半步。
“对了——别让那姓燕的起疑，明天白天我不会跟着了。”
孙墨点头。
沈妤的身形在灰雾中散开，赤红灵光一闪即逝。
孙墨站在原地，那张阴沉的脸朝陈凡扎营的方向转了过去。
灰雾翻涌，什么都看不见。
但却能感受出一股冷意。
……
翌日。
天色刚亮——荒域的“亮”不过是灰雾从深灰变成浅灰，勉强能辨清十丈外的轮廓。
陈凡从蒲团上睁开眼。
灵识朝三百丈外探了一圈——血罗宗那队人的灵力波动，没了。
陈凡的三角眼眯了一下。
跟了大半天，忽然撤了？
不对劲。
但也可能是对方察觉了他的警惕，暂时收手观望。
正想着——一道粗犷的灵力传音砸进耳中。
“血焰门的！过来开会！”
宋晟的嗓门。
陈凡站起身，拍了拍膝头的砾石粉尘。
那枚银白龙蛋裹在背后布囊中，暖意透过脊骨。
“师姐，走吧。”南宫烟儿蹦了起来。
青鹤点头，素白灵光托起身形。
三人朝荒原西侧那片各宗门临时扎堆的区域掠去。
落地时，已经聚了不少人。
断墟域八家宗门的领队——七个金丹长老加一个陈凡这个元婴，围站在宋晟跟前。
宋晟蹲在一块平整的青石上，五尺阔刀横在膝前。
那颗锃亮的光头在灰雾中泛着微光，铜铃大的两只眼从众人脸上碾过。
“都到齐了？”
没人说话。
宋晟一拍大腿，站了起来。
“有个事。”
他往石台方向扬了扬下巴，“青莲成熟——快了。老子的灵识能感应到，那光幕在变薄。最迟——两天。”
底下几个长老交头接耳。
宋晟没等他们议论完，一巴掌拍在阔刀背上，铿的一声。
“安静。”
嘈杂声断了。
“仙盟的人——”宋晟的嗓子沉下来，铜铃眼朝荒域深处望了一眼。“没来。”
方远山捻着颌下长须，圆脸上浮出一层凝重，“宋前辈的意思是……仙盟被那半步化神的邪修拖住了？”
“八成。”宋晟的铜铃眼转回来。“半步化神的邪修不是吃素的，仙盟那帮人想拿下他，少说也得耗个三五天。可青莲不等人。”
他的粗壮食指朝石台方向一指。
“两天后光幕一散——你以为其他域的人会等着？玄鼎域那帮孙子恨不得独吞了它！”
陈凡负手站在人群边缘，眼眸半垂。
宋晟说的没错。
仙盟不来，就没有主持秩序的人，没有秩序——就是弱肉强食。
“所以。”宋晟一字一顿，“断墟域必须早做准备。我跟天剑宗那边通过气了，到时候——两家合力，先把玄鼎域的人挡住。”
他的铜铃眼朝陈凡扫了过来。
“燕长老。”
陈凡抬起三角眼。
宋晟咧开嘴，满口白牙反着灰雾的微光。
“到时候——你那一队人，跟在老子后面。”
他的蒲扇大手朝陈凡一指。
“元婴中期的战力，老子可舍不得浪费。”
陈凡沉默了两息。
宋晟等着他回答，铜铃眼一眨不眨。
“行。”
一个字。
宋晟点了点那颗光头，笑得更咧。
“痛快！”
他转向其余几位长老，嗓门又拔了上去。
“你们几个！各自约束好手底下的人！两天后动手的时候——”
他的五尺阔刀从青石上抄起来，刀身在灰雾中划了一道弧。
“谁敢掉链子，老子先砍他！”
陈凡转过身，朝自己扎营的方向走。
脑子里过了一圈。
两天。
两天后青莲出世，六域哄抢，混乱到了极致。
柳无极的暗手——十有八九，会在那个时候动。
天龙还在蜕变，他一个人要护着龙蛋，还要护着两个弟子，还要防着暗中那一刀。
身后，青鹤的嗓子飘过来，压得极低。
“师尊——血罗宗的人今天没跟着。”
陈凡的步子顿了半拍。
“嗯。”
青鹤又说了一句。
“不跟了——反而更危险。”
陈凡没回头。
但他的拇指，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袖口。
这丫头——脑子清醒。
暗处的刀，永远比明面上的更致命。
两天。
还有两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