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墨的指甲从掌心里抽出来,留下四道月牙形的血印。
他低下头,混在主峰那十六个弟子中间,灰袍的袖摆盖住了那只渗血的手。
没有回头路了。
退不了。
柳无极的性子他见识过——办事的人若是缩了头,下场比目标还惨。
咬着后槽牙,孙墨攥了袖中那枚传讯符的残壳,把它碾碎了,粉末从指缝间漏出去,混进碎石里。
……
接下来半天。
荒原上的局势,以一种诡异的速度恶化。
青莲悬在石台上方,灵光朝四面八方散溢,那股纯净到极致的天地灵气像一盏灯——照亮了整片荒域。
邪修闻着味来了。
不是三五成群的散兵游勇,是成队成片的。
金丹邪修像蚂蚁一样从灰雾深处涌出来,元婴邪修的灵力波动远扫过,试探着,逼近着。
甚至——天人境。
“又来了一个!”宋晟那条断了的左臂用布条绑着,铜铃眼朝东南方向死盯。
灰雾深处,一道浊黄色的灵光正在逼近,带着浓烈到令人作呕的邪气。
天人境的邪修。
化神邪修被雨家的人追着跑了,但它留下的那些爪牙——还在。
宋晟一把抄起五尺阔刀,单手扛着,那颗光头朝叶长庚转了过去。
叶长庚已经站了起来。
青袍左肩处的焦黑伤口还没愈合,窄长灵剑横在身前,那张清癯的面孔上没有半分退意。
“走”
两道天人境的灵光冲天而起,朝那道浊黄邪光迎了过去。
带着伤,带着只剩七成的灵力——迎了上去。
陈凡站在荒原边缘,看着两道灵光远去的方向。
天人境去拦天人境了。
那剩下这些——
他的灵识朝四周铺开。
三百丈范围内,至少七道元婴级别的灵力波动在逼近。
“青鹤。”
“在。”
“带着人,退到石台西侧三十里处,见到元婴邪修就退。”
青鹤点头,素白灵光一闪,带着南宫烟儿和七个外围弟子朝石台方向撤去。
陈凡转过身。
赤红灵力在掌心翻涌了一圈,然后朝体外推出去——元婴中期的威压,不加掩饰地碾压向四面。
三百丈内,那些试探着逼近的元婴邪修灵力波动,齐齐顿了一拍。
有两个最弱的——元婴初期,果断调头跑了。
剩下五个,犹豫了几息。
陈凡没给他们犹豫的时间。
赤红灵光裹着身形,朝最近那道邪修灵力波动掠去。
……
一个时辰。
第三具元婴邪修的尸体从灰雾中坠落,砸在赤褐色的碎石上,黑血从残破的躯壳中渗出来,带着浓烈的腐臭。
陈凡站在十丈外,赤红法袍的袖口被邪力灼出了几道焦痕。
胸腔里那口气微沉。
三个元婴邪修,耗了整一个时辰。
不是他弱——是对方都不要命。邪修修炼的功法本就走极端路线,濒死时自爆灵力的招数层出不穷,逼得他每一招都得留三分余力防着。
陈凡抬手,掏出记录牌,三滴血落在牌面上。
当前斩杀:26。
他把牌收回袖中,灵识朝四周扫了一圈。
方才那五个元婴邪修,他杀了三个,跑了两个。
荒原上其他修士也在动手,远处灵光闪烁,惨叫声断续传来。
正要转身回去——
脊背上的寒毛炸了。
不是感觉。
是灵识边缘,一道凌厉至极的灵力,无声无息地从背后劈来。
赤红色的光。
陈凡的身体比脑子快。腰胯猛地一拧,整个人横移了三尺——
嗤——
一道赤红灵刃从他左肩擦过,将法袍的肩面切了一道口子,皮肉翻开半寸,血珠迸出。
差半寸。
差半寸就劈在脊椎上。
陈凡落地的一瞬间,赤红灵力暴涨,护罩重新撑满周身。
他转过身——
灰雾散开。
十丈外,赤红长裙拖在碎石上,锁骨处那串黑色珠链在灰光中泛着幽芒。
沈妤。
血罗宗那个女人站在灰雾边缘,纤细的手指抬着,指尖残留的赤红灵刃还没散尽。
那双狐狸眼弯着,朱唇微掀。
露出猎人收网时的笑容。
“反应倒是快。”
她的嗓子依旧软,像在夸人。
陈凡的左肩渗着血,赤红灵力裹住伤口止住了血流。
他看向沈妤,没有惊讶,没有错愕。
“柳无极让你来的?”
沈妤的笑顿了半拍。
那双狐狸眼里翻涌了一下,随即——笑得更深了。
“道友果然聪慧。”
她往前走了一步,赤红灵力从周身漫溢出来,元婴中期的威压铺开,与陈凡的威压在十丈之间碰撞,空气嗡嗡作响。
“既然知道——”
她抬起那只纤细的手,五指张开。
五道赤红灵刃从指尖凝出,锋锐到空气都被割裂了。
“那就省了本座废话的功夫。”
陈凡的眼底沉了下去。
早有预料。
从血罗宗跟了他大半天开始,从青鹤说孙墨跟赤红袖子的人传讯开始——这一刀迟早要落下来。
区别只在于,是他接住,还是被砍死。
这个念头翻过脑子的一瞬间,陈凡的赤红灵力暴涨到了极限。
“动手吧。”
沈妤的狐狸眼眯了。
下一瞬——五道赤红灵刃齐射。
陈凡双掌前推,赤焰灵力化作一面盾壁迎上去,同时脚下一错步,身形朝侧方暴掠。
轰——
灵刃与盾壁碰撞,灵气爆炸的余波将方圆五丈内的碎石掀飞。
第一招。
试探结束。
沈妤的身形从爆炸中心闪出,赤红长裙翻卷,那串黑色珠链上——最大那颗珠子裂了一条缝。
一缕血丝从裂缝中游出来,悬在她指尖,化成一柄三尺长的血色细剑。
血炼法器。
陈凡的瞳孔微缩。
他见过血炼之术——方才杀的那些邪修就有人修这个。可沈妤不是邪修,她的灵力干净得很。
用正道修为驱动血炼法器——这女人,比邪修还狠。
血色细剑劈来。
陈凡侧身闪过,右掌凝出一道赤焰灵鞭,反手朝沈妤腰间抽去。
啪——
灵鞭被血色细剑格开,两股灵力绞在一起,嗤冒烟。
同阶,同为法修。
各类法门在十丈方圆内炸开,灵光交错,碎石飞溅,灰雾被两股元婴灵力碾得四散。
陈凡的脑子在高速运转。
这女人——比那三个元婴邪修难对付得多。
出手阴毒,节奏变化极快,那柄血色细剑的角度刁钻到了极点。
不是蛮力,是经验。
是杀人杀出来的本能。
第七招。
沈妤的细剑从下方刺来,陈凡灵力盾壁挡了——细剑忽地散成十几道血丝,绕过盾壁,朝他后背缠去。
陈凡背后灵力暴涨,将那些血丝逼退。
可就在这一瞬间——沈妤的左手从袖中探出,掌心一团漆黑的灵力球,无声无息,朝陈凡胸口按来。
近了。
太近了。
陈凡的脚往后踏了一步,赤红灵力在胸前凝成实壁——
轰。
灵力球炸在实壁上,陈凡整个人倒飞出去,砸断了两块碎岩,才在第三块上停住。
嘴角渗出一缕血丝。
沈妤站在原地,狐狸眼弯着,那张妖冶的脸上写满了志在必得。
“元婴中期……不过如此。”
陈凡从碎岩上站起来,抹了一下嘴角的血,盯着十丈外那个赤红身影。
脑子里的沙盘在翻——这女人的灵力总量跟他相当,但战斗经验更丰富。
正面硬拼,五开。
可他有一样东西,沈妤没有。
他不怕死。
陈凡的嘴角扯了一下。
赤红灵力再次暴涨,经脉中灵力的流速——翻倍了。
燕赤炎八百年功法底蕴中,有一招极端的打法。
以伤换伤,以命搏命。
沈妤的狐狸眼眯了半分。
她看见对面那个削瘦的男人,周身赤红灵力的质地——变了。
从防守,变成了纯粹的——进攻。
陈凡踏出一步。碎石炸裂。
赤红灵光化作一道长虹,朝沈妤的方向——撞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