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吧。”
宋晟的嗓门压得很低,这对他来说已经算是小声了。
陈凡点了下头,没多说。
接下来半个时辰,宋晟跟叶长庚分头行动,将散落在荒原方圆数十里内的断墟域修士全部聚拢起来。
陈凡站在石台西侧三十丈处,看着一波弟子被带回来。
人数——触目惊心。
十七家宗门,出发时近千人。
回来的,五百出头。
少了将近一半。
陈凡的目光从那些弟子身上扫过去——残的,断臂的,血淋淋趴在同门背上昏迷不醒的。
能站着的人里头,也有大半面色煞白,灵力波动紊乱,受了内伤。
没人说话。
那种死寂的沉默压在每个人头顶,比方才化神的威压还让人喘不上气。
宋晟蹲在一块碎岩上,五尺阔刀横在脚边,那条断了的左臂耷拉着,铜铃大的眼从底下那些修士脸上碾过。
一言不发。
叶长庚立在十丈外,窄长灵剑负在背后。那张清癯的面孔上没有表情,但嘴角两侧的纹路——深了。
诛邪三日,断墟域出动两位天人境坐镇,十七家宗门、近千弟子参与。
损失——四百余人。
这个数字带回去,不是一句“遭遇化神邪修”就能交代的。
仙盟每年都会派化神坐镇荒域,这本该是万无一失的保障。
结果呢?
仙盟的化神被一具分身引走了。
那是仙盟的失职,雨家的失职。
可雨家是什么?中心大陆远古世家,仙盟的五大家之一。
追责?追谁的责?
追到雨家头上,整个断墟域加起来都不够格开这个口。
那这笔账——最后只能烂在自己人头上。
叶长庚跟宋晟带队,四百条人命的交代——得他们扛。
陈凡看见叶长庚的手指在袖中微攥了一下,又松开。
那双清癯的眸子朝天穹望了一眼——碧青剑光还悬在石台上方,雨曦的身影纹丝不动。
“我去道别。”
叶长庚的嗓子很轻,朝宋晟丢了一句。
宋晟那颗光头偏了半寸,铜铃眼扫过来。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骂什么,最后吞了回去。
只摆了摆手。
叶长庚的身形腾空,窄长灵剑托着,朝石台上方掠去。
陈凡仰着头,看着那道青袍身影在半空停住——距雨曦三十丈处。
不敢更近了。
那是化神与天人之间的距离。
叶长庚拱手,嘴唇动了几下,灵力传音,听不见内容。
雨曦悬在虚空正中,青衣长剑,面容绝美得不似凡人。
她朝叶长庚的方向偏了半张脸。
只是——点了下头。
叶长庚停了两息,又拱了拱手,转身落了回来。
落地的一瞬间,陈凡看见他的脊背微塌了一寸。
那是一种——无力感。
断墟域数百人死在荒原上,在那位雨家化神眼里,恐怕连一句“抱歉”都不值。
默许点头,就是最大的体面了。
“走。”
叶长庚落地后只说了一个字。
宋晟从碎岩上站起来,阔刀往肩上一搁,没有骂人,没有怒吼。
那张横肉脸上——陈凡第一次在上面看见了疲惫。
五百余人的队伍,往荒域外围退去。
速度不快,伤员太多,有些人连御空都做不到,得同门架着走。
陈凡走在队伍中段。
青鹤贴在他左后方三丈处,南宫烟儿蹦跳的步子小了很多,安静地跟着。
赤炎峰七个外围弟子紧随其后。
主峰剩下五个人——没了孙墨的那五个人,缩在队伍里头,灰袍低垂,一声不吭。
没人问孙墨去哪了。
……
灰雾散尽。
荒域的边界浮现在视野中——赤褐色的荒山尽头,天光亮了一截,空气中那股沁骨的邪气淡了下去。
断墟域的修士踏出荒域的一瞬间,有人跪下了。
不是被压的——是腿软了。
是劫后余生的、滞后的恐惧涌了上来,腿一软,就跪了。
没人笑话。
因为跪下去的,不止一个。
宋晟站在队伍最前头,光朝天空仰着,吸了一口没有邪气的空气。
那只完好的右手攥着阔刀的柄。
“活着了。”
他又说了一遍这三个字。
跟上一次一样嘶哑。
但这次——嗓子尾巴上,带了一丝颤。
叶长庚立在他侧后方,青袍猎翻卷。那张清癯的面孔朝着断墟域方向望了一息,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陈凡从队伍中段走出来,朝两人拱了下手。
“宋前辈,叶前辈——血焰门先行告辞。”
宋晟偏过光头,铜铃眼朝他身上扫了一圈。视线在他胸口那处被灵力封住的伤口上停了一息。
“你那伤——”
“回去再处理。”
宋晟的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
最后只是重点了一下光头。
“回去好养着,别他娘的逞强。”
叶长庚微颔首,清冷的嗓子送了一句。
“燕长老保重。”
陈凡带着队伍,赤红灵光裹着,往血焰门方向掠去。
风从耳侧灌过来,将法袍碎裂的边角吹得翻卷。背后那枚银白龙蛋暖意贴着脊骨,一如既往地安静。
南宫烟儿跟在右后方,精致的小脸朝回看了最后一眼——荒域入口处,赤褐色的荒山沉默地矗立着,灰雾在山脊间翻涌。
她收回目光,追上陈凡的步子。
“师尊。”
“嗯。”
“下次诛邪……还来吗?”
陈凡没回答。
他的灵识,朝丹田深处探了一缕——
那尊半残的元婴在灵力海中沉浮,右侧断面处的丝线越来越稀。
三个月。
---
青鹤落在队伍末尾,素白袍角碎了大半,灰雾浸染的暗色洗不掉。
她的视线落在前方三丈处——师尊的背影。
赤红法袍碎了一大片,胸口那处伤被灵力封着,左肋微塌。
步子——比出发时慢了半拍。
青鹤的指尖攥了一下袖口。
师尊说的皮外伤,骗南宫烟儿可以,骗不了她。
方才宋晟那句话,她听得清清楚楚——元婴裂了。
元婴碎了一半,三个月不治就废。
而师尊从头到尾,一个字都没跟她们提。
只是说“皮外伤”。
只是说“跟你没关系”。
青鹤的牙咬着下唇内侧,咬出了铁锈味。
前方,陈凡的脚步一顿。
他偏过半张脸,朝身后扫了一眼。
“走快点,别掉队。”
青鹤攥紧了袖口,灵力催动,跟了上去。
风声灌进耳朵里,将所有没说出口的话全吹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