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半月过去。
陈凡的脸瘦得脱了相,颧骨支棱着,眼窝深陷,那双三角眼的锋锐倒是没变——可底下那层灵力光泽,已经淡到几乎看不见了。
丹田里那尊元婴,右半边彻底碎了。
剩下的左半截,裂纹从肩蔓延到腰,灵力丝线一天断几根,修补的速度远跟不上崩塌的速度。
灵力海缩到只剩原来的两成。
元婴中期的气息——没了。
取而代之的,是金丹巅峰的波动。还在往下跌。
陈凡靠在石椅上,闭着眼,面色灰败。
经脉里那点残余灵力走一圈得花从前三倍的时间,像一条快要干涸的河。
石门被推开了。
“师父。”
嗓子低沉,带着一丝压不住的沙哑。
陈凡睁开眼。
门口站着一个青年修士,方脸浓眉,体格壮实,赤红法袍的袖口卷到小臂处。
赵寒山。
陈凡扫了他一眼,“回来了。”
赵寒山走进来,目光落在陈凡脸上——停了,嘴张了一下,又合上。
再张开时,嗓子压得更低了。
“师父,弟子带你离开宗门。”
陈凡的眼皮都没多动一下。
赵寒山往前迈了半步,那双虎目里急切与焦虑交织,攥着拳头往下砸了一下。
“师父现在这个状态,门主还会忌惮什么?之前您修为尚在,他动手前好歹得掂量——可现在——”
他没说下去。
不用说,在场的人都明白。
一个跌落金丹、命不久矣的长老,对柳无极而言,已经没有任何忌惮的理由了。
杀了就杀了,宗门里谁敢吭声?
陈凡看着赵寒山,嘴角扯了一下。
“不走。”
赵寒山的拳攥紧了。
“师父!”
“我说不走。”陈凡的嗓子干得像砂纸刮墙,但语调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死在哪都是死,何必逃。”
赵寒山的喉结滚了一下,虎目涨红,他的性子老实,在师父面前,一个字都顶不回去。
陈凡从石椅上撑起身子,动作慢,像个七八十岁的老头。
站定后喘了两口气,才抬起那双灰败的三角眼看向赵寒山。
“有件事交代你。”
赵寒山肩线绷着,没出声。
“青鹤,南宫烟儿。”陈凡的嗓子压到了底,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我若出了事——你带她们走。”
赵寒山的瞳仁跳了一下。
“离开血焰门,越远越好,别回头。”
赵寒山站在那里,浓眉拧成了一团,嘴唇抿了三息,才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明白。”
陈凡点了下头,重新靠回石椅。
死就死,无所谓。
替死系统在身上,杀了他的人——等着被夺舍吧。
唯独几个弟子不能被牵连。
赵寒山转过身,迈出石门。
门合上的一瞬间,他的脊背弓了一下——像被人狠狠捶了一拳。
……
主峰。
静室内燃着一炉沉香,烟气袅。
柳无极端坐在玉蒲团上,玄色法袍垂落如水。
面前跪着红岚,那张刻薄的脸贴着地面,吊梢眼微垂。
“赤炎峰那边,什么情况?”
红岚抬起脸,犹豫了一息。
“门主……燕赤炎的灵力波动已经跌到了金丹。”
柳无极的凤眼微动。
红岚又补了一句,嗓子里那股子尖细的调门压得很低。
“属下判断……元婴已经彻底碎了。以他目前的衰竭速度,至多再撑半月……命不久矣。”
静室里安静了三息。
柳无极的嘴角,缓缓掀了起来。
“自作孽。”
三个字从唇间飘出来,带着十足的漫不经心。
像在评价一只自己撞死在墙上的飞蛾。
他站了起来。
玄色法袍滑落玉蒲团,赤金灵力从周身漫溢——元婴巅峰的威压在静室内翻涌了一圈。
“既如此——”
柳无极偏过半张脸,凤眼半阖,那道视线从红岚头顶掠过,朝赤炎峰的方向望了一眼。
“赤炎峰,也不该存在了。”
红岚的肩抖了一下。不是怕——是兴奋。
门主终于要动手了。
柳无极迈步出了静室,玄色法袍在风中翻卷。赤金灵力裹着身形,朝赤炎峰方向掠去。
不急,不缓,甚至带着三分闲庭信步的从容。
像去摘一颗熟透了的果子。
……
赤炎峰。
山腰处,赵寒山正跟青鹤说着什么。两人的脸色都不好看,南宫烟儿蹲在台阶上,圆眼望着山下,一言不发。
忽然——一道威压从天际碾下来。
赤金色的。
浓烈到令人窒息。
赵寒山的脸刷地变了。
他猛地转头朝山下望去——一道玄色身影正从主峰方向掠来,速度不快,但那股元婴巅峰的灵力……毫无遮掩。
柳无极。
亲自来了。
赵寒山的虎目暴缩,整个人的灵力在一瞬间拔到了极限。他是金丹巅峰,在柳无极面前——连一招都撑不过。
可他的脚,没有后退。
“师妹们——进洞府,别出来。”
青鹤面色苍白,拽着南宫烟儿的手腕往洞府方向退。南宫烟儿的圆眼死盯着山下那道逼近的身影,嘴唇在发抖。
柳无极的身形越来越近,百丈,五十丈——
“燕赤炎。”
他的嗓子隔着禁制传进来,不高不低,带着审判者的从容。
“出来吧。”
赵寒山死挡在洞府前,赤红灵力护罩撑到了极限,额头上青筋根暴起。
柳无极悬在赤炎峰半空,凤眼朝下扫了一圈,看见赵寒山挡在门口的样子——
笑了。
“螳臂当车。”
赤金灵力在指尖凝成一道光线,朝赵寒山的方向——
“报——!”
一道传讯灵光从山门方向暴射而来,速度快到炸裂,精准停在柳无极面前三丈处。
传讯符炸开,里头那个弟子的嗓门慌到变了调。
“门主!山门外——天刀宗来人!”
柳无极指尖的赤金灵力——顿了。
“天刀宗宋晟前辈亲至!指名要见……”
那弟子的声音抖了一下。
“要见燕赤炎长老!”
柳无极的凤眼眯了起来,指尖那道赤金光线悬在半空,没散——也没落下。
赵寒山浑身被冷汗浸透,但那双虎目死盯着柳无极悬停的指尖。
风从山脊灌过来。
柳无极的凤眼朝山门方向转了过去。
赵寒山站在洞府前,赤红灵力护罩碎了重建了三遍,膝盖在发软——但他的脚钉在那里,没挪半寸。
方才那一瞬间,柳无极指尖凝出赤金光线的时候,他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师父还在里头。
不是“我能撑几招”。
不是“跑还是打”。
就一个——师父在里头,我不能让。
可他也清楚,若不是那道传讯符来得巧,他此刻已经是一具尸体了。
元婴初期对元婴巅峰,连挡一下的资格都没有。
天刀宗来找师父?
赵寒山的虎目里浮上一丝困惑,又被更深的庆幸盖了过去。
不管为什么来——命,保住了。
至少今天保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