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寒山虎目死盯着半空中柳无极悬停的手指。
那道赤金光线还没散。
传讯符的声音回荡在风里——天刀宗宋晟前辈亲至。
柳无极眼眸微眯,指尖那团赤金灵力一寸寸收回掌中。
他没看赵寒山,甚至没看洞府的方向。
转身,朝山门方向掠去。
玄色法袍翻卷的弧度里,那股子闲庭信步的从容——没了。
赵寒山的膝盖软了半截,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冷汗把里衣浸得透的,贴在后背上。
洞府石门开了。
陈凡站在门口,赤红法袍空荡地挂在削瘦的身架上。
面色灰败,眼窝深陷,可那双眼——清醒得吓人。
赵寒山猛地扭头,“师父!你——”
“我都听见了。”陈凡的嗓子像从砂锅底刮出来的,干涩粗粝。
从柳无极到来到传讯符炸响,他在洞府里头,一字不落。
赵寒山从地上爬起来,虎目里急切翻涌,“师父,宋前辈来了,柳无极不敢——”
“去把青鹤叫来。”
陈凡打断了他,抬脚迈出洞府。
步子比平时慢了一倍,每走一步,经脉里那点残余灵力都涩得像冬天的泥浆。
宋晟来找他?
陈凡的脑子在转。
荒域一别,不过月余。
天刀宗跟血焰门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宋晟一个天人境的前辈,跑到人家宗门来点名找一个快死的元婴——图什么?
想不通,但不管图什么,既来之则安之。
山门方向,两道灵力已经碰在了一起。一强一弱,泾渭分明。
陈凡没加快脚步。
缓缓飞了过去。
……
山门甬道。
柳无极站在青石阶前,玄色法袍纹丝不动,那张清俊的面孔上挂着一层恰到好处的热忱。
“宋前辈大驾光临,本座有失远迎——”
宋晟站在三丈外,那颗光头在日光下反着光。
左臂还吊在胸前,用一条玄铁骨夹固定着,铜铃大的眼朝柳无极身上扫了一遍。
没接话。
连客气都懒得假装。
柳无极的笑僵了半个呼吸——随即恢复如常。
“不知宋前辈此番前来,所为何事?”
宋晟偏了半颗光头,铜铃眼朝柳无极身后的山脉扫了一圈。
“燕赤炎在哪?”
五个字,嗓门粗到不加修饰。
柳无极的凤眼跳了一下,“燕长老正在闭关疗伤,前辈若不嫌弃,先到客殿——”
“不坐了。”宋晟的蒲扇大手从阔刀柄上松开,朝甬道内扬了扬下巴。“让他出来。”
柳无极的手指在袖中攥了半息。
天人境。
这两个字压在头顶,比什么道理都好使。
他笑了,笑的很得体,“既如此——来人,请燕长老。”
话音没落完,甬道尽头的拐角处,一道削瘦的身影已经拐了出来。
赤红法袍空荡,面色灰到了极点,步子慢,像一具被风吹着走的枯木。
陈凡。
柳无极的凤眼从他身上扫过——那层残存的灵力波动,已经不到金丹中期的水准了。
比半月前又弱了一截。
柳无极的嘴角微勾了一线,极快,随即敛去。
陈凡走到甬道正中,朝宋晟拱了下手。
“宋前辈”
宋晟的铜铃眼落在他身上的一刹那——那张横肉脸上所有的粗犷全收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凝重。
上次分别,对方虽然带伤,但灵力波动还在元婴范畴。如今——
宋晟的喉结滚了一下。
这才多久?一个月?灵力跌成这样?
“燕道友。”宋晟的嗓门罕见地压了下来,每个字都沉了三分。“你这伤——怎会严重到这个地步?”
陈凡的嘴角扯了一下,那道弧度算不上笑,“学艺不精,让前辈见笑了。”
宋晟的铜铃眼朝他死盯了三息。
然后——那颗光头朝柳无极的方向转了过去。
“柳门主。”
柳无极面不改色,“前辈请说。”
“燕道友荒域一战,为断墟域拼了命。”宋晟的嗓子不高,但每个字都带着天人境修士特有的碾压感。“回来之后,怎么连颗像样的疗伤灵药都没给?”
柳无极的眼皮跳了一下。
一个天人境前辈,在质问一个宗门门主对麾下长老的处置。
“宋前辈有所不知。”柳无极的嗓子平稳,那张清俊的面孔上浮着三分无奈。“燕长老伤势过于严重,门中确实没有匹配的灵药——”
“没有就去找。”宋晟打断了他,语调像刀背拍桌子——不伤人,但响。“天人级灵药,断墟域各大宗门联络着找,能找不着?”
柳无极的嘴角绷了半息。
陈凡负手站在一旁,面色苍白如纸,眼眸半垂着——但余光里,将柳无极那张脸上每一丝细微的变化都收了个干净。
有意思。
宋晟这趟来,不单是探伤——倒是像是来撑场子的。
宋晟转回头,那双铜铃眼重新落在陈凡身上,横肉脸上浮出一丝说不清是惋惜还是恼怒的复杂。
“元婴碎了一半——你小子怎么不早说?”
陈凡抱拳,“战场上哪有工夫诉苦。”
宋晟的嘴角抽了一下,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那只吊着的左臂跟着晃了两下。
“你他娘的——”
骂了半句,硬生生咽回去。
沉了两息,从腰间储物袋里摸出一只玉瓶,往陈凡面前一递。
“天刀宗的'归元续命丹',我师兄炼的,天人级灵药。”他的嗓子粗,但此刻压得很沉。“治不了根,但能续三个月的命——给你多争点时间。”
陈凡的手停在半空。
他看着那只玉瓶,又看了宋晟一眼。
天人级灵药。
这东西放在断墟域,一颗能换半座金矿。宋晟自己还带着伤,一条胳膊还吊着,把这东西拿出来——
“前辈厚爱,在下受之有愧。”
“少他娘废话。”宋晟把玉瓶塞进陈凡手里,铜铃眼瞪了过来。“老子上次在荒域差点被化神碾死,你小子跑得比谁都快,还知道回头给老子递丹药——虽然没用上。”
他顿了一拍,那颗光头朝柳无极方向偏了半寸。
嗓门拔了上来——是那种刻意让所有人听见的音量。
“燕道友是断墟域的功臣,荒域一战护了几十条人命,天刀宗记着这份情。”
“谁要是在这时候落井下石——”
铜铃眼从柳无极脸上碾过去。
“老子宋晟,第一个不答应。”
甬道里安静了三息。
柳无极面上笑意不减,微颔首,“前辈说得是,燕长老为门中立下大功,本座自当妥善照料。”
声音平,姿态低。
可陈凡看见了——柳无极垂在袖中的那只手,指节攥得发白。
陈凡把玉瓶收入袖中,朝宋晟深拱了一礼。
“多谢前辈。”
宋晟摆了摆手,铜铃眼最后在柳无极身上压了两息。
“对了,这次来,主要是跟你说一声,血罗宗那件事,已经了解。”
“玄冥域那边,送来赔礼的丹药,这天人级的丹药,便是赔礼。”
说罢,宋晟便转身,扛着阔刀,那颗光头在日光下晃了两晃,天人境灵力裹着身形——走了。
走得干脆,跟来时一样粗犷。
风灌进甬道,吹得两人法袍翻卷。
陈凡负手站着,面色灰败如故。
心中则是恍然,难怪宋晟亲自跑一趟。
柳无极站在三丈外,凤眼半阖,那张清俊的面孔上笑意还挂着——像一层揭不掉的面具。
沉默了五息。
“燕长老。”柳无极开了口,嗓子平到了极点。
陈凡抬起双眼。
柳无极偏过半张脸,那只凤眼弯着,笑意沁到了骨缝里。
“宋前辈护得了你一时。”
陈凡没接话。
柳无极转过身,玄色法袍转了个弧,步子迈出去——
“护不了你一世。”
脚步声远去。
陈凡站在空荡的甬道里,手指摩挲着袖中那只玉瓶。
冰凉的瓷面贴着指腹,带着一丝残余的灵力温度。
续命三个月。
三个月后呢?
陈凡的嘴角扯了一下.......无所谓。
死过的次数太多了,多一次不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