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无极的脚步声消尽了,甬道里只剩风声。
陈凡低头看着掌中那只玉瓶,冰凉的瓷面映出一截灰败的面孔。
续命三个月。
三个月后呢?找到天人级灵药?
谈何容易!
他把玉瓶翻了个面,瓶口处封着一道淡金色灵纹,天刀宗的标识。
归元续命丹,宋晟说能续命——不是治根。
续了三个月,然后再死一次。
跟现在死,有什么区别?
赵寒山从侧方快步走来,那张方正的脸上掩不住喜色。
“师父!”他三步并两步冲到跟前,虎目盯着陈凡手里的玉瓶,嗓子里带着压不住的激动,“有这丹药,您的伤——”
“也只能拖三个月。”
陈凡把玉瓶攥在掌心,嗓子干得像刮锅底。
赵寒山的笑僵了半截。
“治不了根,续命而已。”
赵寒山的喉结滚了一下,那张方脸上的喜色一层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绷紧了的肃然。
“三个月——也是希望。”
他往前逼了半步,虎目里烧着一团东西。
“有三个月的时间,弟子可以去寻药,天人级灵药虽稀罕,但不是没有门路——昆河域的药谷,苍澜域的丹阁——”
“寒山。”
陈凡打断了他。
赵寒山的嘴合上了。
陈凡靠在甬道的石壁上,灵力波动虚弱到了连自身体温都快维持不住的地步。
他看着赵寒山——这个跟了燕赤炎最久的大弟子,方脸浓眉,虎背熊腰,金丹巅峰的灵力撑着壮实的身板。
“你金丹巅峰多少年了?”
赵寒山愣了。
这话题拐得太突兀,他下意识怔了一息才反应过来。
“……十三年。”
十三年卡在金丹巅峰。
不是资质不够,是没有机缘。
元婴突破需要的不只是修为积累,还需要一味引子——天人级的灵药或者同等级的外力催化。
这东西,以赤炎峰的资源,根本拿不到。
陈凡把那只玉瓶递了过去。
赵寒山的视线落在玉瓶上,然后——他的瞳仁炸开了。
“师父——”
“归元续命丹,天人级灵药。”陈凡的嗓子平到了极点,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对我是续命,对你——是破境。”
赵寒山往后退了一步。
像被烫了似的。
“弟子不要!”
四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硬邦邦的。
陈凡没收手。玉瓶悬在两人之间,冰凉的瓷面反着甬道里昏暗的灵光。
“师父,这是您的救命——”
“我没救了。”
赵寒山的嘴张着,喉咙里像堵了块石头。
陈凡的嗓子依旧平,每个字都往外挤得极慢。
“元婴碎了一半,丹田灵力海只剩两成。归元续命丹续的是命,不是元婴。三个月后该崩还是崩,区别只在于——多受三个月的罪再死。”
赵寒山的虎目涨红了。
“那也——”
“死了无所谓。”
陈凡打断他,嗓子里没有半分悲壮或是故作潇洒,只有一种淡到近乎冷漠的陈述。
死过的次数太多了。
对他而言,死亡不是终点——是中转站。
替死系统在身上,杀他的人等着被夺舍就是。
可赵寒山不知道这些。
在赵寒山眼里,师父说“死了无所谓”,是在交代后事。
赵寒山扑通一声跪下了。
膝盖砸在青石上,闷响。
“弟子不收!”他的额头贴着地面,嗓子嘶哑到变了调,“师父就算要死——弟子也不能拿师父的命来换自己的修为!”
陈凡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赵寒山。
这孩子,闷,笨,轴,但心是热的。
可热心救不了命。
“起来。”
赵寒山不动。
陈凡蹲下身——这个动作扯得他经脉一阵刺痛,半残元婴在丹田里跳了一下。
他忍着,把玉瓶塞进赵寒山的手里。
“青鹤,金丹初期。南宫烟儿,筑基巅峰。”
赵寒山的身体僵住了。
“我若死了——柳无极第一个动手收拾的,就是赤炎峰剩下的人。”
陈凡的嗓子压到了最低,每个字都带着砂石磨过喉管的涩感。
“你金丹巅峰,护不住她们。柳无极元婴巅峰——你连他一招都接不下来。”
赵寒山攥着玉瓶的手在抖。
“但你若是元婴——”陈凡的手按在他肩上,力道轻得像一片枯叶。“至少能带着她们跑出去。”
赵寒山的额头贴在地面上,肩膀一抖一抖。
他没出声。
但那只攥着玉瓶的手,从抗拒的松——变成了死攥。
陈凡站起身,退了两步。
沉默压了十几息。
赵寒山的额头从地面上抬起来。那张方正的脸上——泪痕划过灰尘,两道清晰的白印。虎目通红,嘴唇咬得渗了血。
“弟子——”
他的嗓子碎了,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拼。
“弟子领命。”
咚。
额头重磕在青石上,闷响在甬道里回荡了三遍。
咚。
第二下。
咚。
第三下。
额角磕出了血,混着泪,淌进石缝里。
陈凡没拦。
有些东西,不磕出来,心里过不去。
“起来吧。”
赵寒山撑着地面站起来,虎目里血丝密布,攥着玉瓶的手指骨节发白。
陈凡转过身,朝洞府方向走。
“七天之内,突破元婴。”他的嗓子从背影里飘过来,干哑如旧。“突破之后,带着你两个师妹离开血焰门。”
赵寒山站在原地,把那只玉瓶攥在掌心——冰凉的瓷面,被他捂得滚烫。
……
七天。
柳无极安静得反常。
没有来赤炎峰,没有派人传话,连云晓曦死后的追责都像是忘了。
太安静了。
陈凡坐在洞府里,闭着眼,灵力在残破的经脉中艰难流转。
不是他不急,是急也没用。
柳无极那句“护不了你一世”已经把底牌掀了——宋晟在的时候不动手,宋晟一走,该来的照样来。
七天的时间窗口,是宋晟那句话带来的威慑余温。
够了,够赵寒山突破。
第三天夜里,赤炎峰后山那间密室中传来一声闷响,灵力波动暴涨——金丹裂了。
陈凡睁开眼,灵识朝后山探了一缕。
赵寒山的气息在翻涌,金丹碎裂的灵力洪流正在丹田中重塑,一团新生的元婴雏形在灵力海中央凝聚。
天人级灵药的效用,恐怖如斯。
第五天。
元婴成了。
赵寒山从密室中走出来的时候,整个人的气势变了一截。方脸浓眉依旧憨厚,但周身那股灵力的质感——沉了,厚了,跟金丹时期判若两人。
元婴初期。
他走进洞府,跪在陈凡面前,什么都没说,把额头贴在地上。
陈凡看了他一眼。
“走吧。”
赵寒山抬起头,虎目里翻涌着太多东西——感激、不甘、愧疚、悲恸,拧在一起,堵得他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带上青鹤和南宫烟儿,今夜就走。”
赵寒山攥着拳头,虎目里有什么东西碎了——又被他硬生生咬着牙咽了回去。
“师父……”
“别废话。”陈凡从椅子上撑起来,面色灰败,但那双三角眼的锋锐没变。“你现在是元婴了,柳无极奈何不了你。出血焰门,天高地阔——别回头。”
赵寒山的膝盖钉在地上,没动。
嘴唇翕动了三次,最后——只挤出一句。
“弟子此生,绝不忘师恩。”
“日后窥视天人,必定回来,为师尊报仇!”
陈凡摆了摆手。
赵寒山站起来,转过身。
走到门口时,脚步顿了。
他没回头。
肩线绷着,脊背挺着,像根钉子钉在门槛处。
三息后,迈了出去。
院中,青鹤和南宫烟儿已经站在那里了,两人的储物袋鼓囊囊,显然是提前收拾好了。
南宫烟儿的圆眼红肿着,嘴唇死咬着,瞪着洞府的方向——
“师尊不走吗?”
赵寒山没回答。
青鹤攥着袖口,那双冷清的眸底空了一瞬——又被她压回去。
“走。”她拽住南宫烟儿的手腕,转身。
三道灵光从赤炎峰升起,没入夜色。
陈凡站在洞府门口,看着那三道光消失在山脊尽头。
风从峰顶灌下来,吹得他空荡的法袍猎翻卷。
院子空了。
峰上,只剩他一个人。
陈凡靠在门框上,轻轻吐出一口气。
“走了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