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无话。
翌日。
陈凡睁开眼时,身侧的玉蒲团已经空了。
苏媚儿走得无声无息,只留下一缕残存的脂粉香气,赖在静室的空气里不肯散。
玉蒲团边缘搁着一块叠得整齐的手帕,底下压着一片传讯玉简。
陈凡伸手捏了起来。
灵力一探——苏媚儿的声音从留音玉简里飘出来,嗓子还带着昨夜的哑,一字一句拖着弯儿。
“师尊,人家先走啦,记得答应媚儿的事哦!”
尾音故意往上翘了一下,撒娇到骨头缝里。
陈凡把玉简随手丢在案上。
退婚的事,他确实答应了。
这件事,不管是对苏媚儿,还是对赵玄策来说,双方都有好处。
他起身,整了整玄色法袍的领口。
柳无极的身体维护得极好,一夜折腾下来,经脉里的灵力依旧充沛到溢。
半步天人的底子摆在那里,跟之前燕赤炎那具油尽灯枯的皮囊一比——天壤之别。
赤金灵力运转了一圈,四肢百骸通透得发烫。
舒服。
陈凡坐回蒲团,闭目消化柳无极的记忆。千年的信息量太大了,得一点一点嚼。
日头爬到正中的时候,石门外响起了脚步声。
碎步,快,踩着地面的节奏有点急。
“门主。”
红岚的声音从门外飘进来,那股子尖细的调门压了三分,带着恭敬。
“进。”
石门推开,红岚那张刻薄的面孔从门缝间露了出来。
吊梢眼朝静室里扫了一圈,看见陈凡端坐在蒲团上,那股子阴冷的气势稳如磐石,这才迈了进来。
单膝跪地。
“门主,赤炎峰的事,属下已经料理妥当了。”
她的嗓子刻意放低了半度,那双吊梢眼微垂着,规矩矩的。
“尸体处理了,洞府清扫了。赤炎峰原有的七个外围弟子,属下暂编入红岚峰,打杂。”
陈凡的凤眼半阖着,没吱声。
红岚等了三息,没等到回应。
那张刻薄的脸上闪过一丝犹豫——随即,嘴角一抿,话头往下拐了。
“门主,还有一事。”
“说。”
红岚跪在那里,吊梢眼朝上抬了半分,试探性地望向陈凡。
“燕赤炎死了,但他名下的资源份额,灵石、丹材、灵脉分配,全空出来了。”
她顿了半拍,又道:
“门内各峰、各长老,怕是都在盯着,门主若不早做定夺,恐生事端。”
陈凡的手指在膝头叩了一下。
这女人,嘴上说怕生事端,实际上是她自己在盯着。
柳无极的记忆里,红岚这人有个特点:从来不直接开口要东西。
她只负责把饼摆在桌上,然后引导你往她想要的方向切。
陈凡没接茬,反手抛了个球回去。
“你觉得该给谁?”
红岚的肩线微松了一下。
等的就是这句话。
“那属下就斗胆说一说,王禾田王长老。”她的嗓子流畅了起来,语速比方才快了半截,显然是早想好了措辞。
“王长老在门中兢业业三百余年,修为半步元婴,论资历论实力,都当得起。门内若要再出一个元婴坐镇……他是最合适的人选。”
陈凡的凤眼微动。
王禾田。
这个名字在柳无极的记忆里翻了一圈,中规中矩的人,做事本分,不冒头,不惹事。
但有一条。
王禾田跟红岚,私交极密。
两人早年间就是同期入门的师兄妹,暗中互通消息多年。
说白了——红岚推王禾田上去,等于把自己人送进元婴层。
到时候血焰门三个元婴:他,红岚,王禾田。
然后红岚能与王禾田拉伙。
红岚这女人,算盘打得够精。
陈凡嘴角没动。脑子里的沙盘过了一圈。
给王禾田?肯定是不行的。
但眼下刚夺舍柳无极,根基未稳,凡事不宜急。
资源份额是块肥肉,谁分到谁就欠他的人情。
这东西,拿在手里不放,比随便撒出去值钱得多。
况且,柳无极本人行事一贯多疑,从不当场拍板。
红岚跪在地上,吊梢眼微抬,在等他的回应。
陈凡靠了蒲团靠背,凤眼半阖,嗓子不咸不淡。
“此事再议。”
红岚的表情僵了半瞬。
“本座自有定论,不急。”
红岚的指甲在掌心掐了一下。
她的嘴张了半寸——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跪在那里的身板微绷着,那双吊梢眼里头翻涌了一阵。
到底没敢再问。
“属下……明白。”
起身,躬身后退三步,转身出了石门。
脚步声远去。
静室里重归安静。
陈凡坐在蒲团上,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叩着膝头。
资源份额这块饼,不能给红岚的人。
至少现在不能。
但也不能彻底否了她,吊着。
吊到她自己都摸不清“门主”的心思,才是最把控人心的状态。
陈凡闭上眼,赤金灵力缓缓运转。
千年秘药在经脉深处温养着元婴,那层天人境的门槛近在咫尺。
只要渡过天劫,就能登临天人境。
想到天人境,陈凡心中十分期待。
话说,他还从没渡过天劫,又不知这天劫强度,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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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岚走在下山的石阶上,吊梢眼微眯着,薄唇抿成一条线。
再议。
门主的“再议”,她听过不下百次了。
有些“再议”是真要再想,有些“再议”是委婉的拒绝。
今天这个.....
红岚的脚步慢了半拍。
不对劲。
以往门主拒绝她,多少会给个台阶:一句“你的想法不错”,或者“回头安排”。
可方才那两个字吐出来,没有半分缓冲。
像是根本没考虑过王禾田。
红岚的指甲嵌进掌肉里。
那资源份额……门主到底想给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