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岚一离开,消息立马就走开了。
燕赤炎死了,赤炎峰并入红岚峰。
这两件事加在一起,整个血焰门上下都在嗡作响。
但真正让各峰长老坐不住的,不是死人。
是空出来的那份资源。
赤炎峰的灵脉份额、每季分配的丹材、外围矿脉的抽成。
加起来不算顶尖,但足够养活一个金丹巅峰修士从半步元婴迈出那最后一步。
第一个来的是刘长风。
苍松峰主事长老,金丹巅峰,修了四百年,须发半白,说话慢吞吞的,每个字都拐着弯儿。
他带了两坛灵酒,搁在石桌上,坐了半个时辰,东拉西扯聊了一通门中近况,最后才“不经意”地提了一嘴。
“门主日理万机,赤炎峰的事务想必还没顾上安排?属下倒有些浅见……”
陈凡靠在蒲团上,饶有兴趣。
“哦?说来听听。”
刘长风说了半刻钟,翻来覆去就一个意思。
那份额给我最合适,我资历老,人缘好,不会惹事。
陈凡听完,语气平静。
“刘长老所言,本座记下了。”
不答应,不拒绝。
刘长风的脸上闪过一丝失落,但没敢追问,起身拱手,退了。
第二个来的是孟青山。
碧霄峰长老,金丹巅峰,比刘长风年轻两百岁,走的是豪爽路线。
进门先拍了三句马屁,紧接着就把话往正题上引。
“门主,弟子听闻赤炎峰资源空悬,门内议论纷纷,不如早做定夺,以安人心。”
陈凡的回答跟上一个一样。
“此事本座已有考量,不急。”
孟青山走的时候,嘴角那条笑纹僵得像刻上去的。
第三,。第四个。
两天之内,血焰门六个金丹巅峰长老,来了五个。
每个人的话术不同,花样翻新,但核心诉求一模一样。
那份额,我要。
陈凡一个都没应,一个都没拒。
模棱两可,似是而非。
把每个人都吊在半空里,上不去,下不来。
柳无极千年的记忆告诉他一件事,资源攥在手里不放,比撒出去值钱十倍。
底下人越急,越要争,就越得讨好他这个门主。
人心这玩意儿,跟鱼钩一样——饵挂上去了,急着收竿只会断线。
……
第二天午后。
石门外响起了脚步声,不急不缓。
“门主,王禾田长老求见。”吴岩的声音从外头飘进来。
来了。
陈凡的凤眼微动。红岚推的那个人,终于自己来了。
“让他进来。”
石门推开。
王禾田从外头迈进来,身形中等,灰袍整洁,面相敦厚。
一双眼不大,但亮,带着精明人特有的那种沉着。
手里捧着一只锦盒。
进门,行礼,锦盒双手呈上。
“属下王禾田,拜见门主,小薄礼,不成敬意,望门主笑纳。”
陈凡的灵识扫了一下锦盒,里头搁着一枚玉质丹瓶,瓶内三颗筑元丹,金丹后期突破巅峰的辅助灵丹。
比前几个人的出手阔绰了不止一筹。
“有心了。”陈凡抬手虚引,赤金灵力将锦盒卷到了案上。语气随意,像是收了一碟点心。“起来吧。”
王禾田站起身,垂着手,那双不大的眼珠朝陈凡身上扫了一圈——试探的意味极浓。
“门主近日修炼可还顺遂?属下听闻门主正冲击天人大关,心中甚是期盼——”
“客套话就免了。”陈凡打断他,凤眼朝他身上压了过来。
王禾田的话头被截断,嘴合上了,后背的弦绷了半分。
“你来,是为了赤炎峰那份额。”
王禾田的肩微动了一下,面孔上那层敦厚的笑纹绷了半拍。
随即又松开,拱手低头。
“门主明鉴,属下确有此意。属下在门中兢业三百余年......”
“红岚跟你说的?”
王禾田的话又断了。
这次,他的眼皮跳了一下。
抬起脸,那双精明的小眼里翻涌了一层复杂。
陈凡靠在蒲团上,那副漫不经心的姿态没变,但语气却是带着敲打。
“王禾田,门内需要平衡,你与红岚私交过密。”凤眼半阖,语速慢,每个字都给够了时间让对方消化。“这份额若给了你,本座可不敢放心。”
王禾田的面色变了。
他的脑子在转。
门主知道他跟红岚的关系,这不意外,门主什么不知道?
但“不敢放心”四个字砸下来,等于明牌告诉他:你站错队了。
不,不是站错队。
是门主在给他一个选择。
王禾田的腰瞬间弯了几分。
“门主误会了!”
他的嗓子压低了,急切但不慌,这是个老油条,知道什么时候该急,什么时候不该。
“属下与红岚之间,不过是表面往来,从无深交。门中同僚,碍于情面偶有来往,绝无结党之意!”
他抬起半张脸,那双精明的眼睛里烧着一股子急迫,每个字都使劲儿往外掷。
“属下,是门主的人!从来都是门主的人!”
陈凡看着他。
利益面前,什么交情都是放屁。
红岚替他跑前跑后出谋划策,到了门主开口的一瞬间,切割得比谁都干净。
陈凡的嘴角微弯了一线。
“你知道就好。”
王禾田跪在地上,浑身绷着的弦微松了一截。
陈凡的嗓子拖了半拍,像是在斟酌用词,实际上早就想好了。
“其实这份额,门内只有你最合适。”
王禾田的瞳仁炸开了。
那张敦厚的面孔上,错愕与狂喜交替翻涌。
他的嘴唇动了两下,喉结滚了一圈,差点没绷住。
“但......”
一个字把他所有的喜悦全压了回去。
陈凡俯下半截身子,凤眼从上方落下来,盯着王禾田的脸。
“你得明白,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王禾田的脊背挺直了,面上所有多余的表情被他一层抹掉,只剩一片肃然。
“属下明白!绝不会让门主失望!”
语气郑重到了极点,像在立军令状。
陈凡靠回蒲团,手一抬。
“去吧。”
王禾田起身,深拱到底,退了三步,转身出门。
脚步比来时快了一倍,压抑着亢奋,连后背都绷得发僵。
石门合拢。
陈凡坐在静室中央,凤眼半阖。
一颗棋子,切了红岚的线,接到了他手里。
从此王禾田要在红岚面前夹着尾巴做人,两个人生了嫌隙,就再也联合不起来。
而王禾田欠了他的人情,份额是他给的,随时能收回来。
这是柳无极惯用的平衡之术,之前的燕赤炎与红岚相对,也是柳无极刻意造就的局面。
行了,门内的事暂且稳住。
陈凡从袖中取出一张空白符纸,又取了笔墨。
赤金灵力裹着笔尖,一笔一划落在符纸上。
字迹清劲,带着柳无极特有的锋锐,这些东西刻在肌肉记忆里,不需要刻意模仿。
信的内容很简短。
“苏媚儿,入我血焰门已逾六十载,早非俗家之人。昔年婚约,情势已变,特此知会赵氏一族,此约,作废。”
落款,血焰门门主,柳无极。
印鉴。
陈凡把信折好,装入信封,赤金灵力烙了封印。
“吴岩。”
石门外,脚步声响了一下。
“弟子在。”
“进来。”
吴岩推门入内,灰蓝法袍整洁,那张端正的面孔上一如既往的恭敬。
陈凡把信封递出去。
“送到赵家,亲自送,不要假手于人。”
吴岩双手接过,没问为什么,没问什么内容。
“弟子明白。”
他把信封收入袖中,拱手退了。
石门合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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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禾田走出主峰的一路上,脑子嗡得跟炸了锅似的。脚步机械地往前迈,目光落在石阶上,实际上什么都没看进去。
份额——拿到了。
门主亲口说的,“只有你最合适”。
可那句“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比任何威胁都重。
王禾田攥着袖口的手指微颤了一下。
门主的意思再明白不过,跟红岚切干净。
三百年的交情,一句话就得断。
不,不是断。
是在门主面前,不能有。
王禾田的脚步顿在了半山腰的石径上。
远处红岚峰方向,隐约能看见那座新并进来的赤炎峰轮廓。
红岚这会儿怕是还在里头清点资源,等着他去报喜。
嘴角苦涩地抽了一下。
报什么喜?
“抱歉了,师妹。”
王禾田攥紧了袖口,抬脚,朝碧霄峰的反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