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凡低头看着瘫在碎石里的姜白川,凤眼里没有半分波澜。
救?
凭什么?
他转过身,背对着姜白川,仰头朝穹顶的雷云望去。
第八重紫金雷光在云心翻涌,那团光越聚越盛,压迫感堆到了极致——然后拐了。
又是绕着他走。
那道紫金天雷劈在了石室西侧岩壁上,炸出一个丈许深的焦坑,碎石崩了一地。
陈凡连眼都没眨。
身后传来一阵嘶哑的咳嗽声,混着血沫和紫烟。
“柳无极……你我虽是敌对……”姜白川的嗓子碎得不成样子,每个字都像从烂掉的风箱里挤出来的。
“但……同为仙盟治下修士……见死不救,你不怕仙盟追究吗?”
陈凡的脚步停了。
偏过半张脸,凤眼从肩头上方落下来。
那个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杀意,甚至没有嘲讽。
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纯粹的漠然。
“姜白川。”
他转过身,面对着瘫在地上那具焦黑的躯体,嗓子不高,语调却彻底变了。
没了之前那层“恰到好处的诧异”,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懒得演的直白。
“你来这儿的目的,当真以为本座不知道?”
姜白川的瞳仁抖了。
那层伪装过的“求助”碎了个干净,剩下的只有赤裸的恐惧。
陈凡负着手,玄色法袍纹丝不乱,赤金灵力在周身流转,饱满得过分。
站在一个被天劫追着劈的半步天人面前,他这个“渡劫者”,反倒是全场最闲适的那个。
“不过.....”
陈凡的语调拖了半拍。
“你若告诉本座,是谁给你递的消息,本座倒是可以……救你一命。”
姜白川浑身一震。
那双混浊的、布满血丝的老眼里,骤然燃起一团光,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
“真……真的?”
陈凡看着他眼里那团光,嘴角弯了。
“假的。”
姜白川的面皮抽搐了一下,刚燃起的光灭了。
嘴角撕裂出一道血口子,焦黑的面孔扭曲成一团。
“柳无极!你......”
“但你还有别的选择吗?”
陈凡的嗓子平到了极点,每个字都不带温度。
“告诉本座,说不定本座心情好,还真饶你一命。”他顿了顿,凤眼朝头顶翻涌的雷云扫了一下。“不说的话,本座回去,花点时间也查得出来。”
“区别在于,你现在还能用这条消息,换一个可能。”
姜白川的喉管里涌上一股腥甜。
他的脑子在转。
可脑子里只剩一团浆糊和雷力灼烧后的剧痛。
“刘……刘长风。”
三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快得像吐刺。
“你门下……苍松峰长老,刘长风!是他……主动联络的老夫……”
陈凡的凤眼微动了一下。
刘长风?
不是红岚?
他原本的猜测里,红岚排第一。
那女人被切了臂膀,怨气最重,动机最强。
没想到是刘长风,那个须发半白、说话慢吞吞、一副老好人模样的家伙。
份额没拿到,上百年忠心喂了狗,转头就卖主求荣。
陈凡的嘴角扯了一下。
人心这玩意儿,当真是不能看表面。
“你答应我的……”姜白川的眼珠子死盯着陈凡,声音碎得快要散了,那股求生欲从焦黑的面孔里溢出来。“救我……你说过……”
陈凡垂下眼,看着他。
这个人布局半月,拉上帮手,千里奔袭,就为了在他渡劫最虚弱的时候——杀他。
如果今天天劫真的劈他,如果他真的灵力枯竭命悬一线,姜白川的刀会补上来。
不会有半分犹豫。
“姜宗主。”陈凡开口,嗓子轻到像在叹气。“本座方才说了,假的。”
姜白川的面孔彻底扭曲了。
“柳无极!”
三个字从焦烂的喉管里嘶吼出来,带着一千二百年积攒的不甘和绝望。
他的手指扣着碎石想撑起身——半步天人残存的灵力在经脉中暴走,撞得七零八落。
没撑起来。
陈凡转过身,不再看他。
头顶,第九重天雷成了。
紫金色的光柱从云心裂开,粗如百丈巨木,携带着天道的威严朝下方倾泻而来。
姜白川仰起头。
那道光映在他瞳孔深处,将所有的恨意、恐惧、不甘,照得纤毫毕现。
嘴还张着,像是还想骂点什么。
来不及了。
紫金雷柱贯穿三百丈岩层,轰然落在他身上。
没有惨叫。
声音还没来得及成形,就被雷力碾碎了。
一个半步天人,在天人级雷劫的第九重下——灰飞烟灭。
连渣都没剩。
石室里恢复了安静。
空气中弥漫着焦糊的气味,混着紫色的电弧余韵滋作响。
陈凡站在阵心,负着手。
凤眼半阖,面色如常。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头顶的雷云翻涌了片刻,紫金光芒明灭不定。
第九重是最后一重,可它依旧没有朝陈凡落下。
那团雷云在穹顶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
像一头被困住的兽,烦躁,憋屈,无处发泄。
然后——
轰。
最后一道雷,砸在了石室东北角的空地上。
不是对着他,是朝着地面。
像在宣泄,像在妥协,像....认了怂。
雷光散尽。
穹顶之上,乌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散,紫色电弧一圈圈收缩、褪去、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祥云。
金色的、缓缓旋转的祥云从天穹深处坠落下来,裹挟着一股浩瀚到令人战栗的道韵之气。
灵气浓度在一瞬间暴增百倍,整座石室被金色光芒笼罩。
天人之劫——过了。
陈凡仰起头,张开双臂。
那片祥云化作一道金色瀑布倾泻而下,灌入他天灵,沿着经脉暴走。
道韵入体。
丹田中,金甲元婴骤然发出一声无声的长啸。
元婴开始蜕变,金甲表面裂纹暴涨又愈合,一层又一层,像蛇蜕皮。灵力海从翻涌变成沸腾,又从沸腾变成——凝实。
质变了。
不再是元婴级的灵力质感,而是一种更高维度的、凝练到极致的天人境灵力。
每一条经脉都在扩张,每一处丹田壁垒都在重塑。整具身体像被天道之力从内到外洗了一遍,脱胎换骨。
陈凡吐出一口浊气。
睁眼。
凤眼中有金色的道韵流转了一瞬,随即敛去。
他抬起手,五指张开。
赤金灵力从指尖涌出——不,不是赤金了。
灵力的底色里多了一缕金色的道韵光泽,质感厚重了何止一倍。
天人境。
整个断墟域,能站在这个层次的修士,一只手数得过来。
陈凡攥了下拳头,灵力收敛回体内,周身气息沉如渊海。
脚下的碎石被天人境的气场碾成了粉末,连那三座聚灵阵的纹都被雷劫余波打得七零八落,不堪再用。
石室一片狼藉。
周沉的尸体烧成了一截焦炭,歪在西侧墙角。
姜白川连尸体都没留下,只剩地面上一块烧得发黑的焦痕。
陈凡的目光从那块焦痕上扫过,停了一息。
刘长风。
这个名字在脑子里转了一圈。
回去之后,得好跟这位苍松峰的长老……聊一聊。
陈凡抬脚迈出石室,身形朝三百丈之上掠去。
天人境的灵力裹着躯壳,速度比来时快了三倍不止。
破土而出的一瞬间,夜风扑面。
天穹之上,星月朗朗,晴空万里。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陈凡悬停在半空,俯瞰着脚下荒凉的北境山脉。
天人境的灵识铺开,方圆百里的一草一木尽收眼底,清晰到了令人咋舌的地步。
风灌进玄色法袍,猎翻卷。
陈凡转身,朝南方掠去。
血焰门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