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长风的膝盖彻底软了。
扑通。
整个人趴在青石地面上,须发半白的额头贴着冰冷的石板,那双曾经半阖着装糊涂的老眼此刻暴睁到了极限,里头全是白。
“门主!属下鬼迷心窍!一时糊涂啊!”
嗓子碎了,每个字都带着喉管里涌出的血腥气。
“属下跟了血焰门三百年!三百年兢业业,没有功劳也有苦劳!门主,看在属下这几百年卖命的份上,饶属下一命!”
额头在地面上磕,一下又一下,血迹糊了一片。
陈凡负着手,站在主位台阶上。
凤眼垂着,天人境的道韵灵力在周身沉如渊海,面色,没有半分波动。
刘长风的求饶声还在继续,越说越碎越说越急,什么“弟子愿立血誓效忠”什么“属下把姜白川当日承诺的一切都交出来”什么“求门主开恩再给一次机会”。
字字句句都在往外掏。
陈凡从头到尾没看他。
视线转向王禾田。
“王长老。”
王禾田浑身一凛,跪着的身板绷直了三分。
“按门规,叛徒如何处置?”
王禾田的喉结滚了一下,没有迟疑,有的只是一个想在新天人面前表忠心的元婴修士该有的果决。
“处死!”
两个字,掷地有声。
刘长风的身体剧颤了一下。
磕在地上的额头抬起来,那张灰败的老脸朝王禾田的方向扭过去,嘴唇翕动着,眼里的东西从恐惧变成了怨毒。
“王禾田!你.....”
话没出口。
陈凡抬了下手。
极随意的动作,像驱赶一只聒噪的蝇。
一道暗金色灵力从指尖弹出,薄如纸片,快逾雷霆。
噗。
刘长风的声音断在了嗓子眼里。
那颗须发半白的头颅从脖颈处滑落,骨碌碌滚了两圈,面朝上停在青石地面的缝隙间。
眼还睁着,嘴还张着。
那张半截的老脸上,最后的表情定格在了一句没骂出口的话上。
无头的躯体朝前栽了下去,血从断面涌出,淌进石缝里。
广场上死寂了三息。
风从山巅灌下来,吹得主峰旗幡猎作响。
红岚站在原位,吊梢眼朝那具无头尸体扫了一下,面上没有同情,没有不忍。
活该。
叛出去的人,死一百次都不冤。
王禾田深吸了一口气,一动不动,心跳快了两拍,但面上稳如磐石。
门主杀伐果断,好事,天人境的门主,容不得叛徒,他站对了队。
孟青山闷声站着,那双闷沉的眼朝刘长风的尸体瞟了一眼。
嘴角绷着,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幸好当初份额没拿到的时候,他只是窝在峰里生闷气,没做蠢事。
三个人立场不同、心思各异。
但此刻,面对一具叛徒的尸体,没有任何一个人觉得过分。
内斗归内斗,卖主给外人,那是不同性质的东西。
血焰门再怎么窝里横,对外这条线不能破。
这是利益问题。
陈凡收回手,凤眼扫了一圈底下三人,嗓子不咸不淡。
“尸体拖下去,以叛门之罪昭告全宗。”
红岚应了一声,招手唤了两个杂役弟子过来。
那两个筑基弟子面色惨白,哆嗦着手脚把刘长风的尸身拖了出去。
血迹从广场正中一路蜿蜒到台阶下方,触目惊心。
红岚看着尸体被拖远,吊梢眼转了回来,落在陈凡身上。
嘴唇动了一下。
“门主。”
陈凡微偏头。
红岚的嗓子压了半度,那股子尖细的调门里头裹着一层遮不住的算计。
“您方才说……姜白川死了?”
“此言当真?”
陈凡点头,语气平淡。
“姜白川趁本座渡劫时潜入,意图截杀。不料冒犯天威,死在天劫之下,连渣都没剩。”
三个人的面色同时变了。
王禾田的眼珠子转了半圈,呼吸急促了一瞬。
孟青山的肩线绷紧了,闷着的脸上头一次浮出了动容。
红岚的吊梢眼,亮了。
亮得极快极贪,像一只嗅到了腐肉的秃鹫。
姜白川,半步天人,长河宗主,死了。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长河宗,没主了。
“门主!”红岚率先开口,那股子被王禾田夺了臂膀之后压了多日的憋屈,此刻全化成了急切的进言。
“姜白川一死,长河宗必定群龙无首!此时不动手,更待何时?”
她的嗓子拔高了半分,吊梢眼里精光翻涌。
“长河宗与我血焰门是世仇,他们之前还勾结刘长风那叛徒。此仇不报,日后长河宗缓过劲来,难保不再生事端!”
王禾田皱了下眉。
“不妥。”
红岚的脸一沉,吊梢眼朝他剜了过去。
王禾田没看她,面朝陈凡拱手,语气沉稳。
“仙盟有律,宗门之间不得无故纷争,何况灭门。姜白川虽死,但长河宗尚有数位元婴长老在。咱们若大举进攻,仙盟问责下来,血焰门刚成天人宗门,根基未稳,平白树敌太多。”
红岚冷哼一声。
“仙盟?仙盟高在上,哪次管过底下小宗门的死活?下面打成狗,上面眼皮都不抬一下。”
王禾田的嘴角抽了一下,没接话。
他承认红岚说的有道理,但不想在这个时候跟她站同一边。
孟青山闷了半天,终于开口。
“全面开战确实不妥。”
红岚的脸又沉了一分。
孟青山没理她,粗声粗气往下说。
“但可以先从长河宗的外围产业动手。矿脉、坊市、灵田,这些东西吃下来,不显山不露水,仙盟也挑不出毛病。等把他们外围啃干净了,长河宗自己就塌了。”
红岚的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
这话,跟她想说的方向差不多,但比她温和了三分。
陈凡站在台阶上,凤眼从三人脸上扫过。
红岚激进,王禾田保守,孟青山折中。
三种声音,三种立场。
但核心目的一样,长河宗得吃。
区别只是吃相。
陈凡的手指在袖中叩了一下,嗓子不紧不慢。
“孟青山。”
孟青山的身板一绷。
“长河宗外围产业的布局图,三天之内呈上来。”
孟青山的闷脸上浮出一层绷不住的亮色,拱手极深。
“属下领命!”
红岚的吊梢眼闪了两下,嘴动了动,到底把多余的话咽了回去。
门主选了孟青山的方案,不是她的。
但没关系,饼在桌上,先吃到嘴里的才是赢家。
她可以在执行层面找机会。
王禾田垂着头,精明的小眼里翻了一圈,面色如常。
陈凡摆了摆手。
“都退下吧。”
三人鱼贯退出。
广场上的血迹还没干透,风一吹,铁锈味往鼻腔里钻。
陈凡独自站在主位台阶上,天人境的灵识铺开,将三人离去的背影尽收眼底。
三根绳,互相咬着才听话。
陈凡转身朝静室方向迈去。
天人境的灵力在经脉中流转,沉厚到了让他自己都觉得奢侈的地步。
赤焰山脉的风从峰顶灌下来,猎灌进玄色法袍。
身后,广场上那片未干的血迹里,映着半轮初升的日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