幼龙在玉台上缩回了身子，四爪收拢，尾巴搭过脖颈，金色竖瞳半阖。
嗷了一声之后，彻底不理人了。
雨曦站在三步外，将近一年，头一次有种真切的无力感。
她不是认输的人。
凭皆绝世天资，她调教过的灵兽没有一千也有八百，最桀骜的一头赤炎凤雏被她降了整整三个月，最后趴在她脚边认了主。
可这条小东西，喂了顶尖灵材，陪它在悬崖吹风，把雨家碧渊玉髓当零嘴喂进去。
它长胖了，睫毛更密了，一双金瞳亮得像两颗星。
还是不认她。
雨曦走上前，将那颗小脑袋托住，拇指慢慢揉捏着两耳间的鳞甲。
“我师父说我天资冠绝雨家十几代人。”
语气说不清是质问还是自言自语，“打从记事起，没有哪头灵兽不认我，就你……”
话没说完，幼龙的金色竖瞳斜过来，那个眼神懒洋洋的，透着股“这和我有什么关系”的松弛然。
雨曦盯着那双眼睛，沉默了几息。
“你早就认过主了，是不是？”
幼龙没答，就是答了。
它把脑袋从雨曦掌心转开，金瞳朝东大陆的方向死死望去，喉咙里压着一声细低的嗷鸣，像是在思念什么，又像是在等什么，满身的怅然。
雨曦松了手，在幼龙脑袋上轻叩了一下，算是认了这个结果。
“是我输了。”
这句话说出来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极浓的好奇。
东大陆那地方跟中心大陆比，简直就是天上地下。
能让天地瑞兽主动认主的人，究竟是个什么人？
就在这时，大殿的空气骤变！
灵压从虚空中坠落，像一座山无声无息砸进地底，殿内密度在一瞬间翻了三番。
雨曦神情微变，她转过身。
一道虚影悬在大殿正中央，没有具体的轮廓，看不出年岁，连性别都辨不分明，只有那团灵力波动厚重得令人窒息，像千年陈酒的坛底，深不可丈量。
幼龙睁开了眼，金色竖瞳朝虚影望去，喉咙里短促嗷了一声。
似乎是被打扰到，很不爽。
虚影朝它看了片刻，发出一声低沉的应答，像某种无声语言的交换。
雨曦跟不上这两者之间的东西，只能站在旁边，感觉自己像个多余的人。
“大长老。”
她低下了头，态度显得十分尊敬。
虚影这才将目光转到她身上。
“它不认你。”
“弟子猜测，”雨曦开口，把一年来的推断说出来，“这天龙来雨家之前，已有认主之实，否则，凭弟子的资质，不可能被它无视至此。”
她语气相当自信。
虚影没有立刻答话。
沉了几息，像在咀嚼这个信息。
幼龙在玉台上轻蹭了两下，用鳞片侧面磨着台面，嗷了一声，那个动作怎么看怎么像在认同。
“天龙认主，以气运为媒，非寻常造化不可触动。”
大长老的嗓音从虚影里透出来，极慢，每个字都带着拦截不住的分量，“东大陆……能得天地瑞兽青睐之人。”大长老的话停在那里，没说完，但雨曦听懂了后半截。
那是一种难以掩饰的意外。
天地瑞兽认主，历来只在中心大陆的顶尖传承里才有记载，东大陆七域，在雨家这种层次的眼里，连腹地都算不上。
幼龙耳朵动了一下，像是听懂了这句评价，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低鸣，不满，有点炸毛。
大长老安静了片刻。
“有意思。”
虚影朝幼龙的方向侧了一下，那两个字里掺了一丝真切的兴味，来自一个活了不知多少年的老怪物，轻描淡写，却很真。
雨曦把话接了过来，把她这一年的判断全说了出去，连那个“天龙主动向东眺望”的细节也没漏。
大长老听完，沉了三息。
“既如此，以上宾之礼待它。”
雨曦应下了。
“那枚锁链，去了。”
她顿了一下，“若它想走……”
“它不会走。”
大长老打断她，语气是笃定的，不是猜测。
“这天龙还处在幼年，虽有天赋神通，但却只是通幽。中心大陆与东大陆相距甚远，天龙不会冒险。”
幼龙的尾巴轻轻摆了一下，既不否认，也不确认，只是把那双金色竖瞳转回东方，望着那个方向，看得出奇的认真。
雨曦走上前，将锁链解开。
碧青灵力凝成的锁链碎了，化作细小的光点散在玉台上，像一场不成规模的焰火。
幼龙脖颈上留了一圈浅浅的印痕，它低头去用嘴皮磨了两下，然后懒洋洋趴了回去，姿态比有锁链的时候更松弛。
没跑。
就如大长老说的。
“其余几家若得知消息。”虚影开了口，像是顺带提了一句。
“无需理会。”
大长老的嗓音平了下来，带着一种从容，“天龙之主未至，旁人寻不到源头。而天龙在我雨家，主动权在我们手里。”
他顿了顿，最后加了一句。
“若天龙之主日后寻来，能招揽则招揽，不能，交还便是。”
“损一个机缘，不如结一段善缘。”
雨曦低着头，脑子里那根弦绷了一下，随即松了。
这是雨家大长老的格局，跟她的计算不一样，但比她的计算走得远。
她应了声，等虚影彻底散去，才直起身。
大殿里重归安静，只剩那只幼龙趴在玉台上，尾巴搭着台边慢慢摆，金色竖瞳朝东方半阖着。
雨曦盯着它，忽然想起来那个被她搁在心底的问题。
“你主人，”她开口，嗓音压得极低，像是说给自己听，又像是说给它听，“究竟是个什么人？”
幼龙眼皮抬了一下。
然后把头转过来，对上了雨曦的视线。
那双金色竖瞳里映着大殿的烛火，光亮得过分，像在看一个土鳖。
雨曦无言，自从将天龙带回后，她就一直被这样的目光看待。
从生命层次上看，天龙是瑞兽，应天而生，看其他生灵，的确是在看土鳖一样。
但她好歹是近千年来，玄土顶极天骄，即便是仙盟的皇族成员，见她也得客气三分。
“小东西，以后在我这里，最好是乖乖听话。或许我还能帮你寻到你的主人。”
“你也不想，你的主人为你感到担心吧？”
雨曦小声威胁道。
天龙瞪大了眼睛，对雨曦这番话表示了极其不满的抗议。
不过最后在雨曦拿出几颗千年灵果后，天龙便彻底妥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