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吹过来,有点凉了。
她往我怀里缩了缩,我把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肩上。
外套很大,把她整个人裹在里面,只露出一张小脸,像一个偷穿大人衣服的孩子。
星空在头顶铺展开,银河如练,星光如瀑。
她闭上眼睛,嘴角带着笑,像说梦话一样喃喃自语。
“老刘,我跟你说,我最近累坏了。”
“累什么?你们刑警队最近案子多吗?”
她换了个姿势,把脸埋在我胸口,“前一阵去了趟云南,在西双版纳待了二十多天,天天在原始森林转,热死了。”
我心里一动。
“西双版纳?出差?”
“嗯。就是栾山的案子。”
我心里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是不是那几个跑了的局长?”
她抬起头,看着我,“你怎么知道?”
“我怎么知道?”
我顿了顿说,“我也多少受到了点牵连,还收到了几封恐吓信。”
她一下子坐了起来,外套从肩上滑落,露出半边肩膀。
她顾不上去拉,直直地盯着我,眼睛瞪得圆圆的。
“什么时候的事?你咋不早给我说?”
她着急的样子真可爱。
眉毛拧在一起,嘴唇微微抿着,像一只炸了毛的小猫。
“不想麻烦你呗。”
“老刘!”
她的声音提高了几度,伸手在我胸口捶了一下,力气可不小,“我是警察!你麻烦我就对了!”
“好好好,下次麻烦你。”
“这还差不多。”
她把外套重新拉上来裹紧,“你说说咋回事儿?”
“这不是被市里赶鸭子上架,参与了栾山金矿的项目嘛,可能是动了人家的蛋糕。”
“信上写的什么?”
“让我别挡别人的财路,不然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白晓洁沈默的看着我,我接着说,“这不是一般人,恐吓信还寄到了我老家。我倒无所谓,就担心让老母亲担惊受怕。”
“所以你就把老妈接了过来?”
“是的。”
“这事你得第一时间跟我说,一个是我可以帮你分析分析,二呢这和我办的案件相关,没准还能给破案提供点帮助。”
风从山谷里灌上来,松涛一阵一阵的起伏。
“栾山那几个局长,跑到西双版纳去了,不是还死了一个吗,你们去有啥收获。”
她的声音低下来,“我们专案组第一时间就过去了,我在那边盯了二十多天。”
“有线索吗?”
“线索肯定是有的。我们通过监控锁定了几个接应的人。”
她顿了顿,“但是那几个人看长相估计都是缅甸人,他们根本就没有躲避边境上的摄像头,好像是故意让我们知道他们已经越境了。现在已经通过外交渠道请求缅甸警方协助,但你知道,缅甸那边很多地方属于无政府状态,什么时间能反馈信息,不好说。”
“死了的那个呢?栾山地矿局局长的徐得亮。”
“那个徐得亮后背中两枪死的,两枪都打在心脏的位置。”
她的声音又低了几分,像是怕被谁听见。
“我怀疑这不仅仅是灭口,可能是故意给有些人看的,警告有些人要永远闭嘴。”
老君山的月亮从山脊后面升起来了。
银白色的光洒在山峦上,把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清辉。
她的睫毛很长,鼻梁很挺,嘴唇微微抿着,像是在思索什么。
“老刘,我们专案组查出了一些线索——”
“是吗?”我满怀期待等着白晓洁的话。
“好几条线索都指向毛万秋的侄子。”
“是那个毛小军吗?”
“对。他还是毛万秋情妇法律上的丈夫。”
我点了一根烟。
火光在黑暗里闪了一下,又暗下去。
“你觉得,就他那两下子,能策划出六个局长集体跑路的事?”
白晓洁摇摇头,“我们去提审了他,说实话,那家伙就是个胸无点墨的莽夫。”
“我们怀疑他背后还有人。有人在指挥他,有人在给他撑腰,这个人还可能不是毛万秋。跑的那几个人,都是栾山矿产行业管理的关键人物,也是毛万秋案件的关键证人。他们跑了,案子就断了。谁最希望案子断?可能是背后的打BOSS,是还没被挖出来的人。对了,老刘,我跟你说个事。”
白晓洁沉默了一会儿。
“我们这次去云南,有好几次,我们的行动信息提前泄露了。我们的布控点,他们好像早就知道。”
“公安局有内鬼?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们也怀疑,局里有内鬼。而且不是普通民警,是能接触到核心信息的人。”
“有眉目吗?”
“有一点了。现在市局的督察已经介入了,有些情况我也没有完全掌握。”
老君山的夜很静。
静到我们只听得见彼此的呼吸声。
“老刘,你说这水,得有多深?”
“深不见底。”
我吸了一口烟,慢慢吐出来。
烟雾在月光里袅袅升起,像一层薄纱。
栾山的矿业,利益太大了。
大到可以让人飞黄腾达,也可以让人粉身碎骨。
那些矿老板,表面上西装革履,背地里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黑恶势力渗透在采矿的每一个环节——征地、拆迁、运输、销售,都有他们的影子。
“老刘,你知道吗?原来矿产行业管理比较粗放,黑恶势力在这个行业里,已经形成了一整条产业链。从矿山开采到矿石运输,从选矿加工到金属销售,每一环都有介入。”
“矿上都有护矿队,谁不听话,就打谁。运输车队也是黑社会控制的,他们垄断了开采后矿产外运;你不让他们拉,他们就堵你的路,砸你的车,毛小军开运输公司就是干的这活。不过,毛小军也是在前边的人,据说大股东另有其人。”
我看着一脸严肃的白晓洁,“其实工程行业的建筑材料、土方、河沙都是一样的,没有点黑背景你就干不了。”
“是啊。但是栾山跑了的六个局长有点蹊跷,正好卡到纪委办案之前他们集体出走,这不是一般黑社会能够办到的,他们在公安、在纪委可能都有自己的眼线,而且对这几个局长的控制力很强,所以……”
白晓洁的声音越说越轻,像是在念一份看不见的案卷。
我也感慨道,“黑恶势力在这个行业里的生存法则——暴力开路,金钱铺路,权力护路。三条路,一条都不能断。所以,保护伞是跑不了的,肯定有啊。”
风从山谷里灌上来,松涛一阵一阵的,像远方的潮汐。
夜空太远,星辰太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