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君山的月亮越升越高。
银白色的光洒在露台上，洒在她脸上，洒在她握紧的拳头上。
白晓洁一脸认真地盯着我，眼神犀利得像审讯室里的那盏白炽灯。
“老刘，你一定要小心点。这些人穷凶极恶，什么事情都可能干出来。”
她松开我的手指，又重新握住。
手心有一点湿，是汗，是后怕，是面对某个巨大真相时身体本能的反应。
夜风吹过来，松涛一阵一阵的，像无数人在暗处窃窃私语。
“老刘，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好啊。”
她抬起头，看着远处黑黝黝的山影。
金顶在夜色里孤零零地悬着，像一颗不会落下的星。
“你来洛城也一年多了，听说过鼎鼎大名的宋家四兄弟吗？”
“那是自然。”
我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狮子玫瑰做的干的就是酒吧，也算街面上的生意，自然要拜拜码头、认认山头。早就听说过这哥几个，老三宋建湖自己还开着KTV、饭店，场子不小。”
“他们找过你的麻烦吗？”
“一开始赵建设的儿子折腾过几回，还是靠你把那小子送了进去。再说郑市长还给我站过台，别人也不知道我的水深水浅，所以后来就挺顺的，没有啥麻烦。”
现在赵建设早已经宣判，无期徒刑。
而赵建设的宝贝儿子赵琛已经到另一个世界了。
“那就好。你和那帮人两个路子，自然没有交集。”
她若有所思地看着我，“在洛城，谁不知道这宋氏四兄弟？哥四个号称‘洛城地下世界的王’，我上班时间短，也是办这个案子才慢慢了解这四兄弟的。”
白晓洁顿了顿，声音低下来，像是怕惊动什么。
“老大宋建江、老三宋建湖是混社会的；老二宋建河和老四宋建海，就是我们公安局的人，也算我的同事，你说可笑不可笑”
白晓洁的无奈的笑了。
“洛城坊间叫他们‘两黑两警’，也有人叫‘两红两黑’。一个家族四条路。老大和老三在外面横着走，老二和老四在里面护着。黑道白道通吃。我都奇怪，这么多年，大家都知道这几兄弟的德行，也有不少人告状，但是抓了放、放了抓，知道现在还都活得好好的。咱也不知道这几兄弟到底有什么不为人知的本事，还是通天的手段。”
“这情节只有在香港黑社会电影里才有。”我也感慨道。
白晓洁的睫毛垂下去，声音更低了。
“四兄弟起家，核心是老二宋建河。你知道洛城的江湖怎么传他吗？说他就是《水浒传》里的及时雨宋江。仗义疏财，广结良缘。谁有难处找他，他都帮。大到免职保官，小到嘘寒问暖，没有不照顾的。你是当警察的，他跟你称兄道弟。你是当领导的，他鞍前马后。你是做生意的，他帮你揽活挣钱。你犯事了，他帮你想办法给你平事儿。洛城警界的人提起他，都说‘宋二哥是好人’。”
“好人？”我点了一根烟。
“对，好人。他现在是公安局经侦支队支队长，是有名的‘警界宋江’。你不觉得可怕吗？一个‘好人’把自己的网撒得这么大。你明知里面有鬼，都不敢戳破这张网。因为网里的每一根线都连着人。每一根线，都是一张推不掉的人情。”
她忽然一笑，卖了个关子。
“你猜这宋老二原来是干啥的？”
“那我还真不知道。”
“宋老二年轻的时候是唱戏的，在剧团做武生，后来不知怎么就进了洛城警校做武术教官。据说他武功是真有两把刷子，不全是花拳绣腿。一米八几的个子，手长脚长，拳脚功夫在洛城警界数一数二。”
“一到警校，宋建河如鱼得水。同事喜欢他、同学喜欢他、领导也喜欢他，人人都喜欢这个本事就不一般。那时候也不知道他靠啥挣钱，反正就爱请客。不管同事、同学有困难，都会出手相助，那时候‘及时雨’的名声就出来了。”
“后来又提成了警校的副校长，又过了几年，调到了新津县当公安局局长。”
她的声音沉下去。
“咱洛城的北邙山就在新津县啊，到处都是历朝历代的古墓。那时候盗墓的很猖獗，宋老二上任后搞‘打击盗墓专项活动’，你别说，动静还挺大，把新津县大大小小盗墓贼都弄了进去。”
““这宋家老大宋建江出场了，这家伙原本也是贩卖文物的选手，这次有了局长弟弟的加持，就成了盗墓圈有名的黑老大，谁不服管轻则打你一顿，重则公安局里直接给你抓起来，新津县公安局成了宋家 的一言堂，这哥四个慢慢成了洛城文物市场一统江湖。所有的盗墓贼都成了宋家的马仔，不管在哪里挖到好东西，必须第一时间交给宋家。”
“宋家老四宋建海小伙子长得不错，还娶了原来洛城一个市委副书记的傻闺女。这算又攀上了高枝，那个副书记本身就主管政法工作，这家伙宋家靠山又硬了。现在宋老四的老丈人后来到省里，做了司法厅的厅长，管着监狱的。”
白晓洁讲的口渴，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干白。
她的脸红扑扑的，不知道是酒的原因，还是别的什么。
“宋老二从警校开始就笼络人心，警校的老师、同学，很多人受过他的恩惠。现在这些人分布在洛城公安局上上下下，不计其数。第二，宋老二大方，不知多少领导都收过他的东西，都是挖出来的真家伙。你想想，有多少收过他东西的领导在暗处护着他？据说北京的琉璃厂还有他的古董店店，有专门的人在那里给他经营关系，你明白吗？”
北京可是权力的中心，宋家四兄弟的手伸的真长。
夜风大了些，吹得露台上的烛火摇摇欲熄。
“宋家四兄弟用了三十年，在洛城官场、警界结下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有人举报，宋老大、宋老三都进去过，但是过几天又出来了。凡是告他们的人，最后都被打击报复，你说他们厉害不厉害。”
“现在查栾山的案子，从毛小军的线索牵扯出了宋老三宋建湖。我们去抓人的时候，人家宋建湖早跑了。我们想办个通缉，可是不是我们局里批不了，局里批了检察院又说有问题。反正就是手续不全。我看不是手续不全，是宋家兄弟营建的那张网，谁也不想得罪他们。”
我抽了一口烟，慢慢吐出来。
心中都是寒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