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晓洁接着给我讲“故事”。
“老大宋建江和老三宋建湖，从九十年代就开始盗掘古墓、倒卖文物。你想想，从那时起到现在，将近三十年。三十年，多少墓葬被盗掘，多少文物被走私出境。洛城是十三朝古都，地下文物多如牛毛，他们挖了多少，卖了多少钱，流到哪儿去了，无人知晓。”
“没人举报吗？”
“怎么没有？2002年，就有人向公安部举报了宋氏兄弟。举报信里说，宋家收藏的文物，无论数量还是质量，远超洛城博物馆。公安部督办了‘12·10’专案，调查取证了很长时间。结果呢？案子还没办完，专案组的骨干就遭到打击报复，陆续被调离岗位，甚至有人被‘双规’。负责侦办此案的专案组负责人说了一句很心酸的话——‘刑警斗不过盗墓贼’。”
山里的风声更紧了。
“宋家的势力覆盖，不在明面，在每一寸‘灰色地带’。不在于谁怕他们，而在于他们几乎垄断了洛城灰色产业链上最关键的那些环节。盗掘古墓，吃的是老祖宗的饭，洛城地下文物丰富，他们干的就是‘摸金校尉’的勾当。倒卖文物，盗出来还得卖出去，他们有自己的销赃渠道。”
“一个团伙的危害，不在于杀了多少人，而在于他们把持了一个行业的命脉，堵住了别人的活路。宋家四兄弟在洛城地下世界经营了二十多年，势力盘根错节，不是一天两天能动得了的。”
“在这二十多年里，宋家的生意越做越大，开始从文物扩展到矿产、房地产、酒店、高利贷。洗钱的渠道越来越多，资金的流向越来越复杂。老大和老三不用再亲自去盗墓，他们有足够的人手，有足够的关系。外边的弟兄，上头保护伞，里里外外都有人。老二和老四在公安系统一路升迁。老四岳父的背景，朋友的关系，兄弟们的生意，都成了他们高升的梯子。”
“他们在栾山也有生意？”
“你没猜错。栾山的矿产，也有他们的份，只不过不在面上，你查公司信息是查不到的。”
夜风大了起来，吹得露台上的烛火摇摇欲熄。
她把外套裹得更紧了。
“毛万秋和宋家兄弟是多年的朋友。据说当年毛万秋还是市委招待所接待科科长的时候就受过宋老二的恩惠。毛万秋很多溜须拍马、上供领导的钱，好多都是宋家给提供的，可以说，宋家是毛万秋的钱袋子。”
“这宋老二这么有耐心吗？还会吊长线。”
“是啊，据说在洛城他就扶持了很多这样的干部，宋老二号称‘地下组织部长’。你想想，一个公安系统的经侦支队长，手里攒着多少人的把柄？谁手脚不干净，他清清楚楚。那些人怕他，不是怕他手里的权力，是怕他手里的证据。这就是他的护身符，谁动他，他就把那些证据抖出来，好多人怕他怕的要死。”
“当毛万秋在栾山做书记，毛万秋开始回报宋家。宋家四兄弟要把触手伸到栾山，毛万秋就是那个在县里给他们开路的人。矿产、土地、工程，哪一样没有他的签字？哪一样离得开他的点头？”
“那毛万秋的侄子……”
“你是说毛小军？他就是替宋家在栾山跑腿的。栾山那家运输公司，几乎控制了整个矿区的物流。名义上是毛小军的，实际控制人是谁，大家心知肚明。他们用暴力手段垄断运输，谁不让他们拉，他们就堵路、砸车、打人，告到派出所，派出所不管。告到信访办，最后都不了了之。这就是宋家的手段——不是靠一个人，是靠一张网。”
“毛小军认了？”
“认了。他在里面交代了不少事情，涉及运矿通道的暴力垄断、替宋家在栾山疏通关系。宋家不想直接在栾山露面，毛小军就是他们的代理人。但你知道，毛小军只是个小角色。他认的那些事，够判他几年”
“但是和毛小军接触的只有老三宋建湖。我们要调查他的时候，宋建湖早就跑了。”
白晓洁沉默了一会儿。
“现在就卡在这了。至于栾山跑的那几个局长，现在只是怀疑跟宋家有关，但是没有丝毫的证据。”
她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她的脸红扑扑的，不知道是酒的原因，还是别的什么。
“宋家可能就老四稍微干净一点。他的老婆是现在的省司法厅长的女儿，这个闺女可能脑子不太好。宋建海年轻时一表人才，结婚后也调进了公安局，现在是交警支队的一个中队长。据说这是二哥定的家规——留一个干净的，以防以后家里被一锅端。”
“狡兔三窟。”我弹了弹烟灰，“宋老二的心思，比你想的深多了。”
“这些信息，你是从哪儿知道的？”
“我是专案组成员，再说这些信息在公安口都是公开的秘密。”
她抬起头，看着我。
月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照得很清晰，像一尊洁白的雕塑。
“老刘，所以宋家在公安口织了一张大网。这张网的时间长、人数多、利益大。一般来的领导干两年就调走了，谁愿意得罪这么多人啊？弄不好把自己弄进去了，所以他们就越发的有恃无恐。”
我听着白晓洁的话，心中升起了寒意。
山风从谷底涌上来，松涛声一阵紧似一阵，像无数人在暗处窃窃私语。
我突然想起了贾雨村的门子。
“《红楼梦》里贾雨村到应天府上任，门子给他看的那张‘护官符’——‘贾不假，白玉为堂金作马……’你外来的官，俸禄可以拿，但本地这些盘踞了多少年、盘根错节的势力，你动不得。你动了，官帽不保，命都可能搭上。洛城虽然不是金陵，道理却一样。宋家在洛城，不是简单的‘黑社会’——他们就是洛城现实版的‘护官符’，是这片江湖地下生态的‘根系’。”
“贾不假，白玉为堂金作马。”白晓洁重复着我的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