韭菜菜莽是洛城本地的家常面点,面皮擀得薄,馅是韭菜鸡蛋粉条,卷成条状上锅蒸,熟了切成段。
外皮软糯,馅料鲜香,蘸蒜汁吃更香。
“阿姨,您尝尝这个,菜莽,可好吃了。”
老妈咬了一口,嚼了嚼。“嗯,好吃。”
她又夹了一块猪蹄,放在老妈碗里。
“这个猪蹄您多吃点,胶原蛋白对皮肤好。”
二姐在旁边笑。
“她皮肤再好也没人看了。”
“谁说的?”
白晓洁看了她一眼,“阿姨皮肤白,底子好,我一眼就看出来了。老刘皮肤就白,随您。”
这姑娘说话,说到人心坎里去了。
她不是故意讨好,是骨子里的教养。
她跟农村老太太吃饭,她知道什么时候该说什么,也知道什么话不该说。
这种分寸感,不是装出来的,是家庭里泡出来的修养。
她不觉得这是在放低身段,只是做了一件很小的事——好好吃一顿饭。
白晓洁端起小酒壶,给老妈倒了一小杯黄酒。
黄酒酒色金黄,清澈透亮,性温味厚,亦药亦饮。
这酒醇厚绵长,入口柔和,不呛不辣,暖胃暖身。
老妈端起来,抿了一口,眯起眼睛。“这酒好,不辣嗓子。”
白晓洁说:“阿姨,一小杯就行,黄酒养人。”
老妈点点头,又抿了一口。
白晓洁放下酒壶,从包里掏出一个红包。
红包很厚,一看就是一万块。
“阿姨,初次见面,一点心意,您收着。”
老妈愣住了。
在她们那辈人的认知里,见面礼是长辈给晚辈的。
新媳妇上门,婆婆给红包、给金戒指、给传家的物件。
哪有反过来新媳妇给婆婆红包的?
她看着那个红包,手伸出去又缩回来。
二姐也愣了,筷子停在半空。
“这……”老妈看着我,又看着白晓洁。“这可使不得。”
白晓洁握住老妈的手,把红包塞进她手心。
“阿姨,这是我们家的规矩。您别多想,就是一点心意。您开开心心,老刘在外面才能安心工作。”
老妈攥着红包,手指在红包上摩挲了两下,终究没推开。
钱,在她那辈人眼里,不是钱,是心意。
厚薄是面子,老妈感觉是被尊重了。
这份尊重,她这辈子没怎么收到过的不多。
这还没完,白晓洁又拿出一个盒子,打开,是一条金镯子。
光面,素圈,沉甸甸的,在灯光下闪着温润的光。
不是那种粗笨的大金镯子,是细巧的、精致的、做工讲究的。
“阿姨,这个镯子您戴着玩。不知道您喜欢不喜欢。”
白晓洁取出手镯,拉着老妈的手,轻轻套上去。
手镯在她枯瘦的手腕上滑了一下,卡在腕骨上。
不是紧,也不是松,刚刚好。
老妈抬起手,对着光看。
她翻过手背又看了一遍,把手腕贴到袖口上蹭了蹭——怕蹭花了,不舍得。
白晓洁又拿出一个盒子,打开,是一只金戒指。
是莲花纹的,花瓣层层叠叠,做工精致。“二姐,这是给您的。”
二姐傻了。
她和老妈本来也准备了一个红包,五千块。
在她心里,五千块是很大的数目了。
可白晓洁的金镯子、金戒指一亮相,她那五千块就变得轻飘飘的,轻得她不好意思往外掏。
二姐把我拉到门外。
“怎么办?”她急得跺脚,“这五千块咋拿得出手?”
“不用拿了。”
“那咋行!”二姐的声音压得很低,眼眶红了。
“人家又是红包又是金镯子的,我这边啥都没有。我这脸往哪搁?”
“二姐,你就别操心了。”
我拍拍她的肩膀。
“这闺女家里有钱,你就不用给了,省着自己用吧。”
二姐急了,“你一把年纪了还没正经!人家越有钱,咱越不能让人挑理。”
她是真急了,急得眼泪都快掉下来。
在她心里,这不是钱的事,是规矩的事。
家里添了新人,长辈得给见面礼,这是祖辈传下来的规矩。
破了这个规矩,就是丢了家里的脸。
我看着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正想说,门开了,白晓洁探出头来。“二姐,菜凉了,快进来。”
二姐擦了擦眼角,挤出一个笑。
“来了来了。”她进包间前,把红包又放到兜里。
午餐成了白晓洁的表演。
她把二姐的那份尴尬接过去了。
她没提红包,没提镯子,没提戒指。
她只是继续给老妈夹菜,给二姐盛汤,给这个倒茶,给那个布菜。
好像那些东西只是顺手做的小事,不值一提。
老妈的话多了起来。她问白晓洁家里几口人,父母做什么工作。
白晓洁笑了笑,说:“我爸妈都在单位上班,家里人不多,就我一个孩子。”
白晓洁说的都是实话,也不是实话。
这个分寸拿捏得刚好,不是刻意隐瞒,是没必要。
跟农村老太太说省公安厅厅长、省财政厅副厅长,估计都把老太太吓坏了。
二姐渐渐放松下来,脸上的红晕散了,话也多起来。
她问白晓洁平时工作累不累,白晓洁说还行,就是加班多。
二姐说警察辛苦,要注意身体。
白晓洁说谢谢二姐。
老妈又夹了一块猪蹄,慢慢啃着。
整个吃饭的过程中,我就像一个残废。
菜非夹不吃,茶不倒不喝,餐巾纸不给不擦嘴。
二姐说我懒,白晓洁瞪了我一眼,但她每次还是给我夹菜、倒茶、递纸巾。
我不是在她面前故意摆谱,我只是觉得白晓洁认真的表演很可爱。
女人都是好演员,白晓洁今天的表演,可以拿影后。
那种殷勤和热络简直跟真的一样。
我就不信白晓洁就那么爱我的老妈这个农村老太太。
但她演得好,真也好,假也好,我妈高兴就行。
人老了,高兴的日子没几天,谁让她高兴,谁就是好人。
白晓洁懂这个道理,所以她赢了。
老妈也不主贵,一个劲儿看手上的金镯子。
筷子夹菜的时候看,喝汤的时候看,跟白晓洁聊天的时候还在看。
看了又看,转一转,又看。
这顿饭,效果拉满。
白晓洁赢了。她赢了老妈的欢心,赢了我姐的好感,赢了我的体面。
走的时候,她扶着老妈上车,说了一句:“阿姨,您慢走,下次我请您吃别的。”
老妈拉着她的手,说:“闺女,你啥时候来家里玩?我给你包饺子。”
白晓洁笑着说好。
回家的路上,老妈一直看着手上的金镯子。
我握着方向盘,老妈在后座嘟囔了一句。“这个镯子,真好看。”
二姐回头看了一眼,老妈把手举起来,对着车窗外的光,眯着眼看。
金光映在她的脸上,把皱纹照得浅了,把白发照得黄了。
那一刻,她像个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