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饭临走的时候,我把那两封放在文件夹里的恐吓信交给了白晓洁。
白晓洁没说啥,只是默默收下。
她把文件夹放进包里,拉好拉链,拍了拍。
那个动作,像是在确认一件重要的物证是否安全。
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转身上了车。
上车后,二姐还反复问我给了白晓洁啥东西。
这就是典型的没有边界感的人,没办法,这是自己家的亲人。
她问了几句,我压根就没有吭声,二姐才没意思地停止了询问。
我知道,今天白晓洁的见面也不能本质上解决问题。
后面一定会是什么时间见见家长啊,你们什么时间结婚啊,你养得起多要几个孩子呗。
好在我心里强大,不为外人所扰。
高兴了就回应几句,不高兴了就徐庶进曹营,一言不发。
这也是家人诟病我的一个原因。
一帮没见过世面的人说我情商低。
我心里想,你知道什么是情商吗?
很多人看上去情商低,是因为你根本不值得人家把情商用到你身上。
如果说能说好听话、喝酒、递烟、拍马屁这样的就叫情商高,无非是一种低质的高情商,实际上是天天求人办事而衍生出的生存智慧。
真正牛逼的人,不管是有权、有钱还是高智商的科研天才,都不会把心思用在99.99%没用的人身上。
他们不是不会,而是不屑。
有些道理,有些人一辈子都想不明白。
当然也没有必要说明白,就是你的家人你也改变不了的。
一个人能做的,就是让自己变强,思想上变强,物质上变强。
力争让自己达到“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的心境,从此“任尔东南西北风”,就是一句“我不听”。
就在我胡思乱想的时候,我接到了乔冠亚的电话。
“刘总,我来洛城开会了。晚上时间方便见一面,就我自己。”
“好。”我一口就痛快地答应了。
“就我自己”是一句很重的话。
这意思要谈点只有两个人能说的话。
乔冠亚尽管就是个县处级,但现在是一个县的一把手。
县委书记的忙,是真忙,是事无巨细的琐碎。
从早到晚,开会、汇报、接访、调研、签字、吃饭、陪人,连上厕所都得看手机。
他能从栾山抽身来洛城,能说出一句“就我自己”,说明今晚要说的那些话,连司机都不能听。
我也正想见乔冠亚了。
栾山的事,金矿的事,宋家兄弟的事,毛万秋的事,这几条线缠在一起,像一团乱麻。
我需要知道一些一手的信息。
不是新闻上写的那些,不是汇报材料里那些,是乔冠亚自己看到、听到、感受到的那些。
那些东西,才是真的。
晚上,我安排在我的茶馆见面。
我提前到了,让服务员泡了一壶铁观音,汤色清亮,入口微苦,回甘绵长。
乔冠亚只带了司机,是个很机灵的小伙子。
我让服务员单独给司机安排了餐食。
乔冠亚一个人进来,我们在包间坐下,他关上了房门。
那一声门锁落下的轻响,像一道闸门,把外面的世界关在了外面。
包间里只剩我们两个人,和他带来的那些话。
灯光昏黄,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白墙上,一长一短。
晚上只是两个凉菜——一盘卤肉拼盘,一盘姜汁莲菜。主食是热干面。
乔冠亚老家是湖北人,大学是在武汉读的,一看热干面乐了。
“刘总,你这是专门给我准备的?”
“洛城人擅长改造外地美食,但你这碗面,我没让后厨改。原汁原味,芝麻酱是纯的,没有掺花生酱。碱水面也是专门找湖北馆子拿的面条。”
乔冠亚挑起一筷子面,拌了拌,送进嘴里。
嚼了两口,眼睛亮了。“就是这个味儿。”
他三下五除二就把面干完了,连碗底的芝麻酱都用筷子刮了刮。
放下碗,长出一口气。
“刘总,这碗面吃的痛快,。”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递给我,自己也点了一根。
烟雾在灯光下袅袅升起,像一团散不开的愁绪。
“这面地道。”他又提了一句,“就像你这个人。办什么事,都让人舒服。”
“乔书记,你今天不是来夸我的。”
他笑了,那笑容很快收了回去。
两根烟对着燃,火光在两个人之间明灭。
他夹着烟的手停在半空,眼角的皱纹里夹着这两天赶路的疲惫,但他此刻看我的眼神,比铁观音刚沏出来时还清醒。
“刘总,”他压低声音,“有人在我车上装了跟踪器。”
我手里的筷子停了。
“什么时候的事?”
“就前几天,是司机发现的,就刚才那个小伙子。他是从栾山武警中队借调的,家是外地的,在洛城没啥社会关系。他洗车的时候例行检查,在底盘下面摸到一个东西,拆下来一看,是个GPS定位器。”
乔冠亚把烟灰弹进烟灰缸,动作很慢。
“县公安局刑警队查了。查了半天,也没有什么线索。定位器是通用产品,在网上随处可以买的到。现在信号已经断了,也查不到接收端。这种活儿,也不是一般人干的。”
“我也是瞎猜啊。”
我想了想说,“大概和金矿有关。”
乔冠亚眼睛死死的盯着我,等着我的分析。
“包括云南西双版纳死的那个县地矿局的局长,其实本质上都是一种警告。老兄,我们现在同病相怜。我收到了两封恐吓信,其中一封就寄到这个茶馆,另一封都寄到我河北老家去了。”
“这帮人太猖狂了!”
乔冠亚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有一丝复杂。
像是找到了同伴,又像是确认了某种最坏的猜测。
“信里没留名字,但意思很清楚——别挡别人的财路,否则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寄信地址是邙山镇后洞村,那地方是洛城火葬场。邮戳是真的,寄件人是假的。”
乔冠亚沉默了很久。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又端起来,喝了一口。
“刘总,县里现在已经抓了三十多个人。”
他的声音很沉,像从很深的地方挖出来的。
“毛万秋的人,现在看表面上基本都清理干净了。地矿局、环保局、安监局,能换的都换了。”
我吸了口烟,给乔冠亚分析。
“可能幕后还有人,他们也害怕扫黑除恶扫到他们身上?也可能是警告我们他们还想继续在栾山挣钱,不管是过去毛万秋,还是今天的乔冠亚,他们并不关心。”
我的话说的太直了,乔冠亚面色不太好看。
他已经是县里一把手,周围说好话的人多了,可能反而不太习惯我的直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