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冠亚深吸了一口气，跟我解释说，“现在战场基本打扫干净了，县里的财政也好了一些，没收的赃款、赃物，够发半年工资。现在是体会到你说的反腐也是生产力了。”
他苦笑了一下，“原来县里真是靠山吃山。矿山多，到处跑冒滴漏。毛万秋在的时候，矿老板不交税，不交环保费，不交资源费。他们就交一样东西——保护费。给毛万秋，给下面的人，给那些说得上话的人。钱从这里流进去，从那里流出来。县财政一分钱没见着，污染倒是留下了。”
“现在呢？”
“现在收上来了。光矿山这一块，上个月入库的税收，比去年同期翻了三倍。”
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光，不是得意的光，是那种终于可以挺直腰杆的光。
“但是，刘总，这只是明面上的。幕后的黑手，还在，还在动作啊。”
乔冠亚掐灭烟，又点了一根。
“现在指向了宋家老三。”
“宋建湖？”
“对。我们在毛小军的口供里，找到了他和宋建湖之间的联系。毛小军替他管运输车队，替他收保护费，替他在栾山打理那些见不得光的事。宋建湖不亲自出面，但他的人在里面。他的钱在里面，他的利益在里面。”
乔冠亚深深的吸了一口，“我跟县局公安局长聊过。他给我讲了宋氏四兄弟二十多年的来龙去脉。讲完他看着我，说——‘乔书记，这家人不好惹。’你知道他怎么说的吗？他说，省里、市里，都动过他们。不是没查过，是查不下去。每次查到最后，总有人出来挡。不是硬挡，是那种让你自己都不想再查下去的挡。调走你的骨干，双规你的主力，把你查到的线索一条一条掐断。不是不查，是不敢查。”
宋家四兄弟的故事在洛城官场不是什么秘密，特别是在公安系统，可以说是人人皆知。
不是头铁，一般人都不会去触人家的霉头。
“宋家在洛城编制了一张网，粘上去你就跑不了。”
我看着乔冠亚，“你的公安局长担心不是多余的。不是他们不想查，是查的人自己弄不好都保不住。”
“是啊，他还说了，宋家的事，不光在栾山，更在市里、省里。他们的根扎得深，想连根拔起，得有人从上面往下砸。”
乔冠亚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刘总，市里马上要开栾山金矿的论证会了，院士、华为、比亚迪都来，是好事，也是坏事。好事是，这么多重量级人物坐镇，小股势力不敢造次；坏事是，你越重视，那些盯着这块肥肉的人就越眼红。”
“宋家老三，跑了。我们准备抓他的时候，人家早跑了。”
乔冠亚顿了顿，“证据够抓他了。毛小军的口供，运输公司的账目，他在栾山那几个场子的实际控制权。够判了。抓人是市局和县局联合调查组的意思，但是手续卡住了，检察院那边说证据链有瑕疵，不批。通缉令也发不出去。怎么办？”
“证据够，就砸死他。”
我放下筷子，看着乔冠亚的眼睛。
“你们局里的专案组，一定把宋老三这条线彻底查清。从毛小军往上追，每一笔钱、每一通电话、每一个人证物证，全砸实了。”
“我担心的不是证据，是他背后那些人。”
乔冠亚的担忧都写在脸上，宋氏兄弟的事情不彻底搞清楚，估计后续的工作也不好干。
甚至还涉及到个人的生命安全。
我仔细考虑了一下，战术性喝茶，琢磨着如何表述。
“擒贼先擒王。”
我放下茶杯，使劲拍了一下桌子。
“宋家四兄弟里，老二才是核心。他在公安系统干了二十多年，门生故吏遍布全系统。老三只是执行层，没有宋老二，老三跑不了。何况宋建河还是公安局的经侦支队的支队长，这杆大旗不倒，他们迟早会杀回来。不如趁着毛万秋的案子，一把给他扫了。”
我做了一个扫手的姿势，仿佛指挥着千军万马。
我要给乔冠亚点信心，现在我们是生死同舟，如果这个事情不搞彻底，恐怕我刘顶峰在洛城以后也不好混不下去了。
该出手时就出手，不仅仅是为了风风火火闯九州，有时仅仅是为了自保。
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实在不行，就把危墙给拆掉。
尽管我不是政治家，但是很多时候我们离不开政治。
有一位伟人说出了政治的本质，就是朋友搞得多多的，敌人搞得少少的。
我现在需要做的，就是要把各种政治资源都集中起来，树立统一战线，去解决我们共同的敌人——“宋氏四兄弟”。
我现在也不能对乔冠亚藏着掖着了，我要把自己的利刃给亮出来。
告诉他我还有刀。
刀在手，跟我走。
我喝了口茶，继续说下去。
“所以现在，我们必须去搬救兵了，去京城，找一把宰牛刀。”
“刘总，你是说……”
我弹了弹烟灰。
“你回去让栾山公安局去组织材料，把宋家的来龙去脉给弄个清清楚楚，从倒卖文物、打压之前的专案组，宋氏兄弟如何在监狱几进几出，特别是要把被宋氏兄弟打压的公安局的同行的材料弄详细，堡垒都是从内部攻破的，他们掌握的东西比我们多，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这帮朋友我们现在要利用起来。”
乔冠亚也兴奋补充道，“之前侦破宋氏兄弟案件专案组的人很多受到排挤，现在还在上访。”
“乔书记，你那边让公安局把材料准备扎实，我去趟北京，争取一把把他们杀干净。”
“斩草必须除根，我同意刘总你的看法，那北京是什么方面的关系？”
我理解乔冠亚的心情，他也想通过他的经验给我一些判断。
但是我没有直接回答他的话。
“乔书记，什么关系？我去北京击登闻鼓、拦驾喊冤、告御状。”
乔冠亚是聪明人，知道我不想说就没有追问。
只是哈哈大笑一下，“你刘总神龙见首不见尾。对，告御状，然后青天大老爷到洛城明察暗访，扫尽人间之恶，老百姓击节称快，狗头铡一刀斩尽作威作福的宋家，成就一段佳话，岂不美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