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着沉默的乔冠亚,悠悠地说了一句。
“怕噎死,咱就别吃饭了。”
这句话很重,它像一颗钉子,钉进了乔冠亚的心里。
乔冠亚被将得满脸通红。
那张脸从脖子根一直红到耳尖,像是喝了半斤白酒。
我能看到他太阳穴上的青筋,微微跳了一下。
作为一个县委书记,他什么场面没见过?
但此刻,他被我这句话逼到了墙角。
“刘总,我没有那个意思。”
他连忙摆手,手掌在空气中划了两下,“我就是想着,按程序给领导汇报一下。”
我没有给他客气。
这时候客气,就是对自己不负责。
如果现在还有丝毫的犹豫,他就不配做我的战友。
“按程序汇报就能解决问题的话,”我盯着他的眼睛,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从冰窖里捞出来的,“那干工作就天天跟领导汇报就行了。”
乔冠亚的嘴唇动了一下,没说出话来。
我往前倾了倾身子,拉近了我们之间的距离。
这个距离,不是朋友的距离,是战友的距离——是那种要把命交到对方手里的距离。
“成非常之事,必有非常之手段。”
我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他能听见,“我们现在做的就是隔山打牛——去北京借尚方宝剑。”
午后的阳光从石榴树的缝隙里漏下来,在桌面上投下一片碎金。
有一只蚂蚁爬过桌面,绕过茶杯,急匆匆地消失在桌缝里。
“我们现在需要的,”我看着乔冠亚,一字一顿,“是一往无前的勇气。”
乔冠亚深吸了一口气。
那口气吸得很深,像是要把整个栾山的空气都吸进肺里。
他的胸腔鼓起来,又慢慢瘪下去。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砸进了乔冠亚的心里。
我能看到那块石头激起的涟漪——从他的眼睛,到他的眉头,到他紧抿的嘴唇。
他沉默了几秒。
院子外面传来一声牛叫,拖长了声音,像是在给谁送行。
然后乔冠亚点了点头。
不是那种敷衍的点头——是那种下定决心之后的、重重的、往下沉的点头。
像铡刀落下,像锤子砸向砧板。
我看到了那个点头的力度。
心里的一块石头,落了一半。
乔冠亚抬起头,问了我一个问题。
“文字资料已经很全了,”他的眉头拧在一起,“为什么要给那些证人录视频资料?”
我点了一根烟。
午后的阳光从石榴树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烟雾上,把烟雾染成了金色,“耳听为虚,眼见为实。”
我深吸了一口烟,让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然后慢慢吐出来。
尼古丁刺激着神经,让我的脑子更清醒了一些。
我看着远处的群山,“你想想,那些作证的都是什么人?”
我弹了弹烟灰,烟灰落在青石板地面上,碎成几截。
“有的是被宋家打压过的公安局干警,有的是被宋家修理过的文物贩子,还有因为栾山矿山的事跟宋家结仇的。这些人本来就游走在灰色地带,今天跟你站在一起,明天宋家的人递个话、送个钱,他们能翻脸比翻书还快。”
我顿了一下,看着乔冠亚。
“这些人,鱼龙混杂,心里都有自己的小算盘。”
乔冠亚的脸色变了一下。
不是害怕,是那种被人点醒了之后的后怕。
“今天他们能跟我们站到一起,明天要是碰到什么压力,也可能反过来咬我们一口,所以证据不能出一点问题。”
我看着乔冠亚的眼睛。
“让他们讲,声情并茂地讲——讲宋家干的坏事,讲宋家对他们的迫害,越血淋淋越好,越细越好。”
“让他们自己也有所忌惮。一旦录了视频,他们就是想反水,也得掂量掂量——自己说的话,白纸黑字,有影有音,跑得了吗?”
我掐灭烟,把烟头在烟灰缸里摁了一下,发出细微的“呲”一声。
“我们一定要站在道义的高处。大战在即,所有的细节都要考虑到。一个细节没考虑到,可能就是满盘皆输。”
乔冠亚一拍大腿,“还是你想得周到!”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轻快。
好像那些一直压在他心头的石头,被我一一块搬开了。
“我马上安排。”
“你最好安排县电视台和公安局一块办这事。顺便做个视频汇报片。有了片子,给领导看的时候也方便——不是干巴巴的文字,是活生生的人,是血淋淋的事。”
“对,对,对。”
乔冠亚连说三个“对”,语速越来越快,像是生怕漏掉一个字。
看来我说到了他的心坎里。
“乔书记,”我掐灭烟,问了一个具体的问题,“宋老三现在在哪里?”
乔冠亚的表情变了一下。
“我让我们县公安局局长去市局问了几回,”他的声音压低了,低到像是在跟我说一个秘密,“说是跟栾山的案子有关系,要提审他。”
我往前倾了倾身子,手肘撑在桌上。
“市局有个小民警,叫白晓洁,挺猛的。”
乔冠亚的嘴角微微上扬,带着几分幸灾乐祸的笑,“据说是白厅长的千金。”
我眉头微微动了一下,白晓洁也进入了旋涡的中心。
“听说白晓洁直接把宋老三给弄到武警支队,找人看起来了。”
乔冠亚的嘴角上扬得更明显了,像一只看到猎物落网的猫。
“现在谁也见不着。说情的人,全被挡了回去。”
我心里一震,白晓洁,还是有手段的。
如果是官二代都把手里的关系用到为民除害的地方,那这样的“滥用权力”,也不是不可以。
她一个小民警,直接把宋老三弄到武警支队关起来——这种操作,没有胆量不行,没有背景也不行。
“那市局这次不是还挺硬嘛。”
我故作轻松地说了一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掩饰内心的翻涌。
茶已经凉了,凉茶入喉,带着一股涩味。
我放下茶杯,“但咱们的工作,还得往实里做。不能把希望全寄托在别人身上。别人硬,是别人的事。咱们自己的材料硬,才是真的硬。”
“对。”乔冠亚点头,“靠谁也不如靠自己。”
我站起身,“我是今天一早从北京回来的。金工今天又去北京了,去邀请领导和院士来参加论坛。咱们的工作,还得一步步地推进。”
乔冠亚也站起来,“刘总,你放心。栾山这边,我盯着。”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一下拍得很实,能感觉到他肩膀上的骨头。
我们的手紧紧握在一起。
我上了车,陈峰发动引擎。
车子驶出农家乐的大门,拐上了一条土路。
尘土从车后扬起来,在后视镜里形成一团黄雾。
那团雾遮住了农家乐的院门,遮住了石榴树,遮住了乔冠亚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