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顿了顿,“我怀疑,你父亲还不知道你现在做的事情。”
白晓洁的眉毛动了一下。
“如果他知道女儿在干这样一个危险的案件,”我看着她,“他可能也会让你放弃,不是他不够勇敢,而是——太难了。”
锅里的牛肚还在咕嘟咕嘟地煮着,冒着热气。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我父亲也是嫉恶如仇的人。”
她的声音很轻,“但是他也跟我说过,斗争也讲究方式,最重要的是——要先保护好自己。如果连自己也保护不好,你如何去帮助别人?”
她看着我,“所以你放心,我知道分寸。”
“我知道你知道。”我说,“但我还是担心你的安全。”
“担心我什么?”
“担心你太拼了。”我看着她眼下的青黑,“担心你把自己熬垮了。”
白晓洁笑了一下。
那笑容里,有疲惫,有倔强,也有一点暖。
“谢谢啊。对了,”白晓洁看着我,“我也提醒你一句。”
“什么?”
“那个苏明月,可不是什么好鸟,你要小心点。”
苏明月这个女人绝对不简单。
我最近和苏明月打交道最多的就是孙涛的书法展。
她跑前跑后,不计得失,也不抢功,进退有度,看起来人非常不错。
但是我一直对她保持戒心。
一个事情是陈红在栾山的经历。
在电视台调查栾山矿业乱象、县委书记被拿下的时候敏感时刻,竟然让人给陈红送了一块价值几十万的狗头金;
另外苏明月自己还在栾山开了会所,她和宋家估计也牵扯很深。
“今天吃的太饱啦。”白晓洁俏皮的拍拍肚皮,“我得回去加班啦。”
我把白晓洁送出门,夜风从洛河的方向吹过来,带着水汽和烧烤的烟火气。
她上车之前,回头看了我一眼。
车子消失在夜色里。
我站在原地,点了一根烟,我心里想,得找时间会会苏明月了。
其实我在北京还没回来的时候,苏明月就说要见见我。
她给我发了一个微信,话很客气——“刘总什么时间方便请您喝杯茶。”
我自然知道她的目的。
苏明月是洛城文物行业的名人。
长得漂亮,懂行,手里经手的古董字画不计其数。
洛城古玩圈里的人提起“苏明月”三个字,都得竖大拇指。
这女人眼毒,东西真伪一看便知,年份、窑口、传承,张嘴就来,从不出错。
但她真正的身份,我怀疑是宋家倒卖文物的白手套。
宋家四兄弟在洛城横行几十年,但真正的起家的钱是从文物上来。
洛城是十三朝古都,地下埋着的东西多得像地里的红薯。
宋家把持着文物倒卖的黑色产业链,从盗墓、收购、修复到销售,简直就是一条龙。
但是叱咤黑白两道四兄弟几次被抓进去又被放出来,到现在更是成了无人敢动的“秃头上虱子。”
而苏明月,也许就是这条链子上最光鲜的那一环。
她负责把那些见不得光的东西,变成合法流通的古玩字画。
当然我这是一种假设,特别是在宫阙酒楼里看到她之后,这种感觉就越来越强烈。
和白晓洁吃晚饭后,我直接给苏明月发了一个微信,“我已回洛城,明天时间方便吗,讨杯苏总好茶喝。”
过了10分钟,苏明月的微信回了过来。
苏明月约的地方,说是她自己的一个小会所。
说是自己的一个“小会所”,还不如说是她的一个私人博物馆。
这个地方藏在老城区丽景门附近的一条巷子里。
丽景门是洛城的地标,始建于金代,重修于现代,城门楼巍峨壮观,是游客必到之处。
但从丽景门拐进这条巷子,就像穿过了一道时间的门——喧嚣被隔绝在外,只剩下青砖灰瓦的老房子和爬满墙的凌霄花。
苏明月这处宅子,是一个三进的四合院。
据说是清末一个盐商的旧宅,后来几经转手,被她买下来重新修缮。
院子不大,但处处透着讲究。
门口没有牌子,只有一个不起眼的铜质门环,叩三下,才有人来开门。
进去之后,别有洞天。
第二天上午10点,我如约来到了这里。
我到的时候,苏明月已经在门口等着了,她今天穿得很精致。
一件月白色的改良旗袍,收腰,开叉不高不低,刚好在膝盖上方。
头发盘起来,用一根玉簪别住,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
耳垂上戴着一对翡翠耳钉,颜色浓正,一看就不是凡品。
淡妆,唇色是那种不张扬的豆沙红,眉形修得极细,带着几分民国女子的韵味。
和她平时在古玩圈里应酬的样子判若两人。
平时她穿得干练,说话干脆,走路带风,是那种让人不敢轻视的女强人。
今天,她像是一朵收了刺的玫瑰。
我走进院门的时候,她正站在石榴树下。
石榴树是老桩,树龄少说也有七八十年,树干虬结,枝叶婆娑。
这个时节,石榴已经挂满了枝头。
一颗颗圆鼓鼓的果实坠在绿叶间,青中透红,红得发紫。
有几颗熟透的裂开了口子,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籽粒,晶莹剔透,像一捧被谁打碎的红宝石。
阳光从枝叶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那些裂开的石榴上,籽粒便泛起一层水润的光,仿佛轻轻一碰就要溢出汁水来。
她站在树下,白色的衣服映着满树的红果,说不出的好看。
风从院门吹进来,几片泛黄的叶子打着旋落下来,有一片恰好落在她肩上。
“刘总来了。”她笑了一下,声音不大,被风吹散了一半。
“苏老师。”我点了点头。
“别叫苏老师了。”她引我往里走,“今天就是喝喝茶,聊聊天。”
此地无银三百两,鬼才相信就是喝茶聊天。
正厅是她陈列藏品的地方。
博古架上摆着瓷器、玉器、青铜器,墙上挂着字画,多宝阁的格子里放着各色杂项。
每一件都有来历,每一件都价值不菲。
阳光从天窗漏下来,照在一只鎏金银盏杯上,银质的杯身在光线下泛着幽幽的金属光泽,杯底的双鱼纹饰若隐若现,仿佛在水波中游动。
我认得这个东西,在洛城博物馆展出过,是唐齐国太夫人墓出土了一套完整的鎏金银盏杯及托,盏杯作四瓣花形,内底中心錾刻火焰珠,外绕双鱼,盏托作荷叶形,内底饰连钱锦地纹,外圈双雁流云,口沿四组双鱼纹,做工之精令人惊叹。
齐国太夫人的墓是唐代高等级的贵族墓葬,里面出的东西件件都能上教科书。
洛阳博物馆藏的齐国太夫人墓金银器,随便拿出一件来都是国宝级文物。
苏明月这件,无论型制、錾刻手法还是纹饰布局,都与博物馆那套大同小异。
她说是从香港苏富比拍回来的,传承有序。
但我心里清楚,这些东西的来路,未必像她说的那么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