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继续吃面。
她们继续聊天。
“妈，你应该多出去走走，晒晒太阳，别老窝在家里。”
晓妃看着李丹，语气里带着理工女特有的那种条分缕析的认真，“妊娠期适当运动，对母婴都有好处。最好每天半小时，心率控制在120以下。”
“你连这个都查了？”晓婵瞪大了眼睛。
“查了。知网上看了三篇论文。”
晓妃推了推眼镜，一脸理所当然。
“知网？”晓婵翻了个白眼，“姐姐，生个孩子至于上知网吗？”
“怎么不至于？医学问题要严肃对待。”
这对姐妹一个感性，一个理性，凑在一起就是一出相声。
一顿饭吃完，面碗见了底，连汤都没剩下。
我喝光最后一口汤，放下碗筷，抹了抹嘴，“下午咱出去走走吧，晒晒太阳。”
我开着车，载着李丹和三个姑娘，往洛河的方向去了。
车窗开着，秋风吹进来，带着桂花的香。
有一种说法，洛浦公园是全世界最大的滨河公园。
这个说法有没有官方认证我不清楚，但洛河两岸那绵延不绝的绿意，那一眼望不到头的河堤步道，那沿河铺展开来的广场、园林、亲水平台，随便拿出哪一段来都够别的城市建一个正经公园。
洛浦公园沿着洛河两岸铺开，东西绵延十几公里，从西到东像一条绿色的带子，把整个洛城串了起来。
北岸是文化广场和植物专类园，南岸是生态林带，两岸之间是宽阔的洛河水面，波光粼粼，倒映着两岸的秋色。
河水不急不缓地从城中穿过，像一条亘古不变的动脉，为这座十三朝古都输送着源源不断的水气和灵气。
现在是秋天。
洛浦秋色，本就是洛阳八景之一。
隋唐时候，洛河两岸就是桃李夹岸、杨柳成荫的胜景，舟楫往来、游人如织。
千年之后，这景致不但没散，反倒更盛了——沿河的步道宽阔平整，两侧的植被层叠错落，绿是深的，黄是浅的，红是浓的，层次分明得像一幅被精心调色的油画。
我们把车停在了靠近入口的位置，一家人沿着河堤慢慢走。
脚下是青石铺就的步道，平整而干净，每一步都踩得很踏实。
前面是洛河的水面，秋天的河水比夏天瘦了一些，但也清澈了许多，河底的鹅卵石隐约可见。
几只野鸭在水面上游过，身后拖出细细的人字形的波纹，慢悠悠的。
柿子树的果实像一个个小灯笼挂在枝头，远远看去，绯红一片。
满树黄澄澄的果子沉甸甸地坠着，把树枝都压弯了腰。
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汽和泥土的气息，混着桂花的甜香，深吸一口，整个人都通透了几分。
李丹走在我旁边，脚步不快。
她的肚子已经很大了，走一会儿就要歇一歇，但脸上的表情是舒展的。
阳光照在她身上，她的脸颊红润润的，透着祥和安静的笑意。
晓君和晓妃走在最前面，肩并肩，头凑在一起说着悄悄话。
晓君偶尔侧过头看晓妃一眼，脸上带着促狭的笑，晓妃则低着头，像被发现了什么秘密似的，耳朵尖红红的。
双胞胎之间的默契，外人看不懂。
从只言片语听得出，好像是晓妃喜欢上了一个男孩子，有点坠入了单相思。
晓婵落在最后面，举着手机拍照片。
一会儿拍河面上的野鸭，一会儿拍树上的红叶，一会儿拍全家的背影。
她拍得很认真，像是在完成一个必须交差的作业，又像是在珍惜每一个能全家人在一起的下午。
一家人，迎着秋风，走在洛河边上。
走了一会儿，李丹的脚步慢了下来。
她在路边的石凳上歇了一下，手撑着腰，微微喘着。
“累了吧？”我看着李丹问。
“还好。”她说，“就是肚子有点沉。”
“那咱找个地方坐坐吧。”
我抬眼往路边看去，“前边好像有家咖啡馆。”
这个在河堤上的咖啡馆叫做洛浦非遗文创馆，是一座两层的现代建筑，青瓦白墙，掩映在一片银杏和桂花树之间。
走进去，内里别有洞天。
虽然叫做非遗馆，不过是一楼有一块小小的工艺品的展示区，其实就是一个精致的咖啡馆。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淡淡的木头香，混着咖啡豆的焦香，让人不自觉地慢下来。
二楼靠窗的位置，是这个馆最金贵的地方。
推窗望河，凭栏临风。
秋日的阳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在木地板上拉出一道道长长的光影，温暖而不灼人。
我们没有上二楼，就在一楼的院子里找了一处座位。
院子不大，铺着青石板，几株石榴树在这个时节已经挂满了沉甸甸的果实。
一架紫藤从墙角爬上来，叶子已经黄了大半，藤蔓缠缠绕绕。
院子里还放着几件石雕，一个拴马桩、一对石狮子，都是老物件，静静地守在那里，说不清见了多少来来往往的人。
服务员端来了果盘和饮料。
我点了一杯美式，李丹要了一杯热水，给几个姑娘点了各种果汁奶茶。
晓君和晓婵拿了手机去拍照了，院子里剩下我、李丹和晓妃三人。
晓妃坐在我对面发呆，面前的果汁一口都没动，双手捧着杯子，指尖无意识地在杯壁上画圈。
我放下咖啡杯，笑着开了口。
“晓妃，有心事啊？”
晓妃抬起头，嘴唇动了一下，又低了下去。
“刘叔，也没有……”
“跟刘叔还见外啥。”我把声音放轻了一些，“你谈恋爱了？”
晓妃的脸一下子红了。
不是那种淡淡的一层红晕，是那种从脖子根一直烧到耳尖、藏都藏不住的红。
“不是谈……是我……”她支支吾吾，“就是一个……一个挺有好感的人。”
“你直接说喜欢不就得了。”
老四晓婵不知什么时候拍完照回来了，一屁股坐到晓妃旁边，大大咧咧地说。
“你别胡说！”晓妃瞪了晓婵一眼。
李丹坐在旁边，端着水杯，嘴角噙着笑，也不插话。
“关键是还长得帅。”
晓君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补了一句。
我看了晓妃一眼，晓妃的脸更红了。
“185，八块腹肌。”晓君又补了一句，“刘叔你不知道，那小伙子的颜值，在咱们狮子玫瑰整个服务团队里都能排第一。”
“姐！”晓妃急了。
“你别急啊，我又没冤枉你。”晓君笑嘻嘻地坐到另一边，“你不是天天查人家朋友圈吗？人家的每一条动态你都截图收藏，你以为我不知道？”
晓妃被晓君说得一句都还不上嘴，双手捂住了脸。
指缝里露出的耳朵尖红得像要滴血，连脖颈都染上了一层薄薄的红晕。
我在旁边看着这一出好戏，像看一场没有彩排的家庭喜剧。
我心里忽然冒出了歌德的那句诗——
“青年男子谁个不善钟情？妙龄女人谁个不善怀春？”
两百多年前的德国老头，隔着时空把眼前这一幕看得透透的。
钟情和怀春这回事，跟时代无关，跟国界无关，跟你是理工美女还是魏玛的宫廷诗人也无关。它只跟一件事有关——你正年轻。
看来晓妃的春天，是真的来了。
不可救药地，一头扎了进去，爱上了一个185、八块腹肌的大帅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