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市长知道我知道吗?
不一定。
或者说,他在确认。
如果我说“不知道”,那就是装傻。
在郑市长面前装傻,是不尊重他的智商。
一个能坐到这个位置上的人,你跟他装,他一眼就能看穿。
看穿了不点破,是你的运气。
看穿了记在心里,你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如果我说“知道”,那他下一个问题就是“你怎么知道的”。
那我就得把邱主任在北京见我的事情抖出来。
但那是能说的吗?
不能。
至少现在不能。
不是不信任郑市长,是有些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安全。
说多了,对郑市长也不一定有什么好处。
如果我把去北京见邱主任的来龙去脉都告诉郑市长,他没有参与也成了参与者。
打虎成功了还则罢了,如果打虎失败了,郑市长也得跟着吃瓜落儿。
吃瓜落儿——洛城人听得懂这个词。
不是你的错,但你也跑不了。
我已经把乔冠亚拉上了这条船。
那是无奈之举。
他在栾山,宋家的事牵扯到栾山矿山,绕不开他。
但郑市长不一样,他还有退路。
我不能因为自己要把宋家连根拔起,就把一个想做事的市长也拖进这潭浑水里。
所以乔冠亚说要给市领导汇报的时候,被我一下给否了。
不是不需要汇报,是不能让他去汇报。
他去了,市领导就没办法装不知道。
知道了,就必须表态。
表了态,就没了退路。
有些时候,你该承担的风险就不要上交。
上交了,就是推卸责任。
推卸责任的人,没有人愿意跟你共事。
要学会扛事,才能做事。
要像保护眼睛一样保护领导。
不是说领导脆弱,是说领导的位置太重要。
他们要做的事太多,不能因为某一个项目、某一次斗争就被牵扯。
你把他们保护好了,他们才能在你最需要的时候,站在你身后。
不要认为被纪委谈话的时候打死不说才是江湖义气。
那个太低级了。
真正的爱护,是不把领导放到危险的境地。
从一开始,就让他有足够的空间和退路。
他知道你在保护他,他才会在你需要的时候,毫不犹豫地站在你这边。
这才是更高级的保护。
不是替他死,是让他不必死,而且活得足够好。
邱主任要来洛城。
郑市长知道这件事,但他没有说邱主任来洛城的原因。
邱主任的身份太特殊——最高检打黑办主任,他到一个地方,意味着什么,谁都心知肚明。
不说,是一种职业操守,也是一种政治智慧。
我看着郑市长身后那幅巨大的洛城俯瞰图。
洛河的水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看不出底下有多深、水流有多急。
就像此刻的洛城,表面上,一切如常。
没有人知道,一场风暴正在逼近。
但我知道。
郑市长也知道。
我的脑子在几秒内转过了这些念头,然后开口了。
“邱主任是钦差大臣。”
我的语气平稳,像是在说一个大家都知道的常识。
“下来肯定不是什么游山玩水,一定是降妖除魔,还百姓朗朗乾坤。能来洛城,自然是我们的福气。”
我说这话的时候,看着郑市长的侧脸。
他没有看我,还在看窗外。
我不知道这个回答是不是让他满意。
但我已经尽力了——既没有否认我知道,也没说我知道的细节。
我把答案放在了一个安全的、大家都不会尴尬的位置上。
沉默了片刻。
郑市长看了我一会儿,笑了一下。
“顶峰,喝茶,喝茶。”
他端起茶杯,朝我举了举。
我也端起来,抿了一口。
我知道这杯茶的意思。
在官场上,“喝茶”两个字,有时候是真的喝茶,有时候是端茶送客。
茶杯放下的时候,我知道,我们今天的谈话该结束了。
我站起身,把文件夹收好,“郑市长,您还有什么指示吗?”
“没啥指示。”他摆了摆手,语气比刚才松快了一些,像是卸下了什么,“我抽空跟姜书记碰一下。这个会的事,恐怕还要邀请省里相关部门来参会。具体情况,再给你沟通。”
“今天就这样。有困难随时来找我。”
他站起身,绕过办公桌,走到我跟前。
他伸出手,和我紧紧地握在一起。
“顶峰啊,”他看着我,目光沉稳得像一潭深水,“每逢大事必有静气。”
每逢大事必有静气。
它是一句评价,也是一句嘱咐。
评价的是我在这场风暴中心的表现——没有慌乱,没有退缩,没有乱了方寸。
嘱咐的是接下来的路——事越大,心越要静。
静才能看清,看清才能走稳,走稳才能走到最后。
我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了他的手,用力地、沉默地、用握手的力度回应了他。
——
出了郑市长的办公室,我掏出手机。
屏幕上躺着好几个未接电话,其中有一个是陈红的,还一口气打了三遍。
我直接回了过去,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刘总,忙完了?”她的声音带着一种急切,像是在电话那头等了很久。
“刚才跟领导汇报工作,你什么事这么着急?”
“有点事情要给你当面讲。”
我沉默了一会儿没有回话。
陈红的声音放低,似乎怕别人听到,“我今天去公安局了,刚出来没多久。市刑警队找我取证,跟栾山的事有关。”
我的心咯噔了一下。
“现在呢?”
“现在在家啊。刘总,你吃饭没有?”
我低头看了看手表,现在已经六点多了,胃里空空的,像一口枯井。
“没有。”
“那来我家吧。正好四川老家给寄来的腊肉,我给你做两个家乡菜吃。我把地址发给你,你导航过来。”
“好。”
挂了电话,手机震了一下,一个定位发了过来。
在洛城新体育场旁边的一个小区,国宝花园公寓。
陈红这个人,在荧幕上是洛城电视台的当家花旦,洛城的名人。
司机把我送到小区门口,我没有让他等,直接让他先回去了。
秋天的夜风吹过来,带着水汽和桂花的香。
小区里的路灯是暖黄色的,把路面照得影影绰绰。
几棵银杏树站在路边,叶子已经黄了大半,在路灯下像镀了一层金。
我找到那栋楼,上了电梯,到了门前,按了门铃。
门开了。
陈红站在门口,穿着一件肉色的丝质家居服。
面料柔软地贴着她的身体,勾勒出一道道圆润的曲线。
领口开得挺低,但恰好露出锁骨下面一片雪白,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泛着象牙般的光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