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冠亚又把两杯酒倒上，“所以这杯酒，我得敬你。是你让栾山看到了希望。”
“乔书记，”我说，“反腐这件事，我只是提了个建议。真正干活的，是你自己。”
“话是这么说，但要不是你当初那个建议，我可能还在想‘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乔冠亚苦笑了一下，“干工作就是这样，有时候就差有人推你一把。”
他端起酒杯，“谢谢老兄的提点，我再敬你一杯。”
我们又碰了一下，喝了半杯。
在官场上，人越少事越大，。
今天的饭局就我们二人，乔冠亚肯定不是为了给我说几句感谢的话。
“栾山金矿的事，我现在是越来越有信心了。”
乔冠亚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藏不住的热切，“姜书记亲自开协调会，郑市长现场布置工作，五位院士、还有部委领导。这个规格，放到全省都是头一份。刘总，你是真把栾山金矿从洛城一个项目，折腾成了国家级层面的关注。”
我摆摆手，“这可不是我一个人折腾的。金工的技术方案、彭院士的人脉资源、林薇的协调能力、没有他们，我一个人什么都做不了。”
“你这个人最大的本事，就是能团结人。”
乔冠亚看着我，目光里有一种不带任何客套的真诚，“你周围能聚拢一批能干事的人。我跟你共事这段时间，最大的感受就是，你心里装着的不是自己的口袋，是做大事的胸怀。”
我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
“我觉得，做事第一条就是无私，心底无私天地宽嘛。干大事最关键的是团结想干事的人，开创性地开展工作。”
乔冠亚摆了摆手：“光有报国志，没有报国法也不行，还是你的思路清晰。现在书记、市长都认可你的工作，你要是来当官，还有我们什么事啊？”
“乔书记，你可别给我戴什么高帽子。”
我笑了，“就我的性格，在官场上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乔冠亚也笑了。
这时服务员上菜进来，果然是土菜馆，今天乔冠亚团的套餐也够土的。
螺丝椒土猪肉、猪肝爆黄喉、农家烧土猪血、清炒时蔬。
“来，叨叨叨，咱俩光吃花生米了。”
他也夹了一块土猪肉，嚼了两口，咽下去，然后放下筷子，脸上换了一副表情。
不是刚才那种轻松的笑，是那种，欲言又止的、带着几分试探的表情。
“刘总，我有个想法。”
“你说。”
“无人矿山那个研讨会，规格这么高，能不能在栾山搞一个分论坛？”
他看着我，“请领导和院士们去栾山实地看看，县里可以把现场考察路线好好规划一下，把矿区的展示也做起来。”
他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
“我是想，借着这次机会，把栾山的知名度打出去。栾山不只有金矿，还有山水、有文化、有旅游资源。如果能让来参会的领导和专家们亲眼看看栾山的变化，对县里的招商引资、旅游开发，都是一次难得的机会。”
我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
乔冠亚的小算盘，我听得出来。
他不仅是想让领导去看金矿，是想让领导去看栾山。
他想大家看看栾山的新面孔——干净的、发展的、有希望的。
这不算是私心，是一个县委书记对自己治下这片土地的执念。
我笑了笑说，“这事儿我可做不了主。但是可以建议，行不行，还得领导说了算。”
乔冠亚的眼睛亮了一下：“我信你肯定有办法的。”
他端起酒杯，又跟我碰了一下。
酒液在杯中晃了晃，差一点洒出来。
酒过三巡，桌上的菜已经吃了一半。
螺丝椒土猪肉，螺丝椒皮薄肉脆，辣味清亮；土猪肉煸得焦香，肥油渗进椒里，椒香反哺肉里，一筷子下去，辣得通透，香得实在。
猪肝爆黄喉讲的是火候和口感，猪肝切薄片，猛火快炒，嫩得像豆腐；黄喉切花刀，遇热一卷，脆生生的，咬下去嘎吱作响。
农家烧土猪血是硬菜，猪血切厚块，用猪油和蒜苗同烧，血块滑嫩不散，吸饱了汤汁。
清炒时蔬，今天是空心菜，蒜蓉爆香，大火翻两下就出锅，碧绿生青。
这四菜一汤，138块钱的团购套餐，分量实打实，端上桌时满满当当。
吃的差不多了，乔冠亚擦擦嘴，像是想了很久才开口。
“刘总，”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北京那边，情况怎么样了？”
我端着酒杯的手停了一下。
这是他今晚真正想问的问题。
前面的那些话——感谢、夸奖、分论坛的请求，都是铺垫。
这一句才是核心。
宋家兄弟阴魂不散，不彻底铲除，他们一定会反攻倒算。
乔冠亚上次汽车被装定位器的事情，到现在还没有着落。
我知道他一直在等一个答案，一个能让他晚上睡得着觉的答案。
“北京的人这几天就要来了，”我说，“你别着急。”
乔冠亚沉默了几秒。
“行百里而半九十。”
他端起酒杯，没有喝，只是握着，像是在从杯壁的温度里汲取某种力量，“现在我们栾山整个的发展势头很好，但是宋家在洛城，可不是一般炮儿。”
他抬起头看着我，目光里有火光，也有寒意。
“宋家的事儿，就像秃头上的虱子，谁都知道他有事。查了几次，都半途而废。如果这一次他们还能过关，那——”
他没有说完，但我知道他没说完的那半句是什么。
那半句是：我们都会完。
“老刘，”乔冠亚放下酒杯，声音压得更低了，“不瞒你说，我现在和你一样，也收到恐吓信了。”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扔进了深水里。
水面没有波澜，但底下的暗流已经翻涌起来了。
“什么内容？”我问。
“跟你的差不多。要我收手，要我闭嘴，否则后果自负。”
乔冠亚的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我已经交给公安局在查了。信是通过普通邮件寄到县委收发室的，没有寄件人地址，邮戳是洛城本地。”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
“这些人阴魂不散。我们在干事，还是得提防着有人开黑枪。”
我看着他，灯光落在他的脸上，把那些被岁月和工作磨出来的纹路照得清清楚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