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锅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
红油在翻滚,辣椒和花椒像一场微型的红色风暴,在汤面上浮浮沉沉。
重庆火锅和北京涮锅不同——老北京讲究的是羊肉的鲜嫩,锅底清汤,吃的是肉质本身的味道;
重庆火锅的重心在用麻辣夺舍食材的本味,所以下水边角料经过处理华丽转身成为主角。
桌面上摆满了盘子,琳琅满目的,像一场关于食物的展览。
毛肚铺在冰面上,每一片都透着新鲜的纹理;
鸭肠是粉白色的,在灯光下泛着湿润的光;
猪脑盛在小小的竹篓里,粉嫩的、光滑的,像一朵正在含苞的花;
黄喉切得极薄,微微卷起,在灯光下泛着半透明的光泽;
鸭血是暗红色的,方方正正地码在盘子里,轻轻一碰就颤。
这些下水边角料,在火锅桌上就是主角。
只有中国人,能把下水内脏吃到比肉还贵的地步。
这也是一种生存智慧,不浪费,不嫌弃,把每一部分都物尽其用。
另外还有牛肉、虾滑、嘎鱼、宽粉、豆腐、土豆、藕片、莴笋,五颜六色地铺了一桌。
江欣月把蛋糕吃完之后,拿起纸巾擦了擦嘴角,把茅台和雷司令干白端到桌子正中间。
“蛋糕吃完了,该喝酒了。”
晓君接过话头:“张悦,今天你生日,你先说怎么喝。”
张悦看了看桌上的两瓶茅台,又看了看旁边的雷司令干白。
“必须先喝茅台。”
她拍了一下桌沿,像是做出一个重大决定,“要不是刘叔,我这辈子还不知道啥时候才能喝上茅台呢。”
她把六个大号玻璃杯一字排开,拧开茅台的瓶盖,一个一个地倒。
酒液从瓶口流出来,在杯中微微晃动,挂壁的痕迹缓缓往下淌。
她倒酒的动作郑重其事,像在进行某种古老的仪式,每倒一杯都凑到灯光下看一眼液面的高度,确保每一杯都分得均匀。
酒倒完了,分毫不差。
“来来来,第一杯,先敬刘叔。”
张悦端起酒杯,朝我举起来,“谢谢刘叔的蛋糕,谢谢刘叔的红包,谢谢刘叔今天能来。”
“也谢谢你请我。”
我端起酒杯,跟她碰了一下。
杯壁相撞,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大家都端起了杯子,碰在一起的声音像一串被风吹过的风铃,叮叮当当的,清脆而短暂。
“生日快乐。”
“生日快乐!”
“生日快乐刘叔!”
叶玉瞎喊了一句,然后大家都笑了。
那笑声来得突然,所有人都被那一声“刘叔”逗乐了。
张悦豪气冲天地说:“第一杯,必须干了。”
说完她自己带头,仰头一饮而尽。
酒液顺着她的喉咙滑下去,放下杯子的时候,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当”的一声。
她的脸颊已经泛起了一层浅浅的红晕,从皮肤底下渗出来的。
叶玉、娜扎、晓君也不含糊。
那种闺蜜之间的仗义劲都上来了。
谁也不用劝,谁也不用让,几乎是同时举起杯子,同时仰头,同时放下。
那种整齐划一的劲头,像是排练过无数遍的舞蹈动作,每个人都知道自己的节拍在哪里。
只有江欣月有点面露难色。
她端着杯子,送到嘴边,又放下了,又端起来,像是在跟杯子里那二两液体做一场无声的谈判。
我赶紧给她打圆场:“欣月,你的小酒量,今天就这杯中酒就行。慢慢喝,不急。”
大家都知道她的酒量,叶玉在旁边接了一句:“欣月,刘叔发话了,就饶过你了。”
江欣月感激地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柔软。
她端起杯子,小口小口地抿着,像一只小心翼翼在浅滩上试探水温的猫。
第一杯酒下肚,像是往一堆刚点燃的柴火里浇了一勺热油。
姑娘们脸上都浮起了一层浅浅的红晕。
火锅的热气和酒精的温度同时升腾上来,包间里的空气变得柔软而浓稠,连呼吸都带着一种暖融融的重量。
“来来来,开吃开吃!”
筷子同时伸向锅里,几个人的手在翻滚的红油上方穿梭,像一场有序的、各自瞄准目标的战争。
毛肚在锅里七上八下,数到第八下捞出来的时候刚好卷了边,蘸上蒜泥香油,送进嘴里的时候又脆又香
。满口的油脂和辣椒的香气混合在一起,从舌头一路冲到鼻腔,又顺着鼻腔上升到头顶。
鸭血是嫩的,筷子一夹就碎,在红油里煮过之后吸饱了汤汁,咬下去的时候汁水在嘴里炸开,烫得人直吸气却又舍不得吐出来。
黄喉是脆的,嚼起来咯吱咯吱响,像是嘴里在放一场小型的烟火。
一杯酒下肚,也点燃了酒桌上的热情。
张悦举起杯子,挨个给自己的姐妹敬酒。
她先走到叶玉面前:“叶玉,谢谢你今天来。这杯酒敬你。”
叶玉站起来,和她碰了一杯,仰头干了,然后拍了拍张悦的肩膀:“咱俩谁跟谁。”
然后张悦走到晓君面前:“晓君,谢谢你帮我张罗。这杯酒敬你。”
晓君端着杯子站起来,跟她碰了一下:“生日快乐,明年还给你过。”
然后张悦走到江欣月面前,蹲下来,凑到她耳边说了句什么。
江欣月笑了,那笑容在酒精的作用下比平时更舒展了一些,端着杯子轻轻碰了一下,抿了一口。
然后张悦走到娜扎面前:“娜扎,谢谢你。”
娜扎点了点头,什么也没说,仰头干了。
那杯酒她喝得干净利落,放下杯子的时候嘴角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像是在说——你今天生日,你最大。
几个姑娘也抽空过来给我敬酒。
叶玉拿起酒瓶又给自己倒了一杯,然后转向我,歪着头:“刘叔,这杯酒敬你。你看看你,平时让你来你不来,今天张悦生日你就来了——你是不是偏心?”
她的语气像是在质问,但那双眼睛里藏着笑,你知道她不是真的在问,是在撒娇。
“那你说怎么办?”我端起酒杯。
“你先把酒喝了。”
我仰头把酒干了。
叶玉看着我喝完,眼角微微上扬,像一只得了逞的猫。
她趁别人不注意,左手朝我的屁股上捏了一把,隔着裤子,但力道不小,像是怕我没感觉到。
“这还差不多。”她说,声音低得只有我能听见。
然后又给我倒了点酒,跟我碰了一杯。
喝完之后又凑到我耳边,气息热乎乎地喷在我的耳廓上:“刘叔,抽时间宠幸一下我呗。人家都好久没有那个了。”
她的气息在耳边停留了两秒,带着酒气、带着火锅的热、带着她身上那种新疆姑娘特有的、热烈的、不加掩饰的坦荡。
叶玉就是人来疯,人越多越来劲,人越多越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