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工这时也接过了话头:“我这边最近一直在和彭院士对接具体的议题和相关的论文专著工作。这次《中国矿业研究》杂志专门为这次会议出了专刊,相关论文和专著正在集中整理和审校,准备统一发表。”
他说到这里的时候,眼睛亮了起来,“这可以说是中国无人矿山研究最前沿、最系统、最权威的一次梳理了。搞学问的人最重视这个,也是中国发展无人矿山的指南和经验汇总。现在我们这方面的发展已经走到了世界前列,这份专刊也会成为全世界搞无人矿山的重要参考文献。”
说起专业的时候,金工整个人都不一样了。
那些属于中年人的疲惫和谨慎从他的眉眼间暂时退了下去,像是被什么东西照亮了。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他这副样子,不自觉地笑了。
“金工,这事是大事。”
我郑重的说,“立德、立功、立言三不朽。你在一个物欲横流的行业里能做到卓尔不群、一尘不染,是立德;为国找矿、无怨无悔,是立功;现在又著书立说,为行业发展、未来科技立言——这真要成圣人了。”
金工被我一句话说得满脸通红,连耳根都泛了起来,连连摆手,“可不敢,可不敢。立德立功立言,那是圣人的标准,我不过一微末小人,做点力所能及的工作罢了,刘总你这样说,可真是羞煞我也。”
“金工啊,”我正色道,“虽不能至,心向往之。现在就我们三个人,关起门来说说不为过。林薇,来,我们一起给金工敬杯茶。”
三个人的茶杯重重地碰在一起,茶水从杯沿溢出来几滴,落在桌面上像几枚小小的印章。
金工放下杯子,语调又沉回了他平时的节奏里。
“明远的事,他同意了。这两天回深圳了,在华为那边办完了离职手续,过几天就回来。”
我一拍桌子,声音在办公室里弹了一下。
“好好好!长江后浪推前浪,一代更比一代强。明远明理持重、心怀高远,是个干事的好苗子,肯定比我们强十倍、百倍。”
为了他待遇的事,我专门找郑市长要了政策,明确了矿业公司用人的自主权。
金工也知道这事,还多次说过“这样会不会有任人唯亲的嫌疑”,我告诉他举贤不避亲。
这都是为了项目好,不是为了自己好。
金工没有再谦虚,只是笑了笑.
一个父亲在被人看见自己的孩子优秀时,那一瞬间的、藏不住的骄傲。
“今天叫你们过来,还有一件具体的事。”
我拿起茶壶给他们续了茶,“你们搬到基地来住吧,今天就搬。”
金工和林薇交换了一下目光。
我没有直接回应他们眼中那一点意外和迟疑,“这里有食堂,嫂子来吃现成饭,不用自己买菜做饭。我也住在这,商量事也方便。”
金工放下了茶杯,抬起眼皮看着我,“刘总,是不是有什么事?”
我没有绕弯子。
“老哥,我不瞒你,我的车昨晚被人装了定时炸弹。”
金工坐在那里没有动。
他看着我的眼睛看了几秒,然后目光从我脸上移开,落在桌面上,像是在消化那句话的重量。
林薇的手停在笔记本上,笔尖定住,在纸面上压出了一个小小的墨点,空气安静得只剩下窗外的风声。
“是不是跟金矿有关系?”
林薇的声音放得很轻,刻意控制音量,是惊愕之下自然收紧的声带发出的细微声响。
“应该是,”我看着他们,“金工,金矿的情况你比我熟悉。这里面的利益有多大,那些失去蛋糕的人会甘心吗?毛万秋是死老虎了,但他身后还有一群豺狼,他们不会甘心看着金矿从自己手里被别人拿走。”
金工一直没说话。
他做这一行的时间太长了,知道矿山开采背后那种盘根错节的利益链条。
他以前就遇到过不少类似的事情——被跟踪、被威胁、收到过一些没有署名的信。
他从来没有跟我主动提过,但我知道他扛过的东西不比我少。
“你们最近在忙会议的事,”我喝了口茶,等那口茶在嘴里停了一下再咽下去,“我也没闲着,我在跟看不见的敌人周旋。今天车上装的是定时炸弹,明天可能就是在路上等着我的其他东西,我不想瞒你们,也不能瞒着你们。”
我把两把钥匙从抽屉里拿出来,推到桌子中间。
“房间已经安排好了,四楼朝南的两间。等会让陈峰安排人帮忙搬家,这边什么都有,带几件换洗衣服就行。院子里还有个小菜园,嫂子喜欢吃啥还可以自己种点。”
金工沉默了一会儿。
他伸手拿起了其中一把钥匙,翻了个面看了看上面的房间号,指腹在金属表面摩挲了一下,然后放回桌面上。
“我回去跟你嫂子说一声,今天就搬。”
他这句话没有多余的犹豫。
林薇也拿起了钥匙,“那我先回去收拾东西。”
我给陈峰打了电话,让他到我办公室来。
“以后出门由陈峰统一派车,你们不要自己打车,用车就跟陈峰说。安全第一,大家都不能出一点问题。”
陈峰进来了。
我对着他说:“安排车和人,帮金工和林薇搬家。”
金工、林薇和陈峰一起出去了。
脚步声从走廊里由近到远,然后楼梯间的门合上了。
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
我坐在椅子里没有动,伸手拿起音响的遥控器按了一下。
音乐前奏响起来。一支哀婉的小号独奏引出那熟悉的旋律,深沉、悲凉,带着一种浓烈却克制的哀伤。
《教父》的配乐,优雅而略带伤感的华尔兹旋律,把黑帮的暴力和家族的温情用一种极度反差的方式交织在一起。
教父的主题曲永远听不腻,因为它在同一段旋律里有两种相反的东西,暴力与亲情。
教父的电影里有几场做饭的戏让我印象深刻,他们只要一遇到危险与杀戮,所有的家庭成员就聚到一起,在同一个屋檐下吃饭、睡觉、守着彼此。
外面有危险的时候,只有靠得足够近,才能活下去。
我现在在做同样的事。
把金工和林薇接到基地里来。
我本良民,却也被逼到了这个份上。
商业上的斗争从来都是看不见的刀光剑影,看不见的你死我活。
越是利益巨大的商业领域,往往伴随着黑暗、恐吓与死亡。
西西里岛如此,纽约如此,今天的洛城也同样如此。
这就是做事的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