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半个多小时,白晓洁到了。
我让服务员把炖好的黄鱼和胡椒牛肉粒赶紧上来,又添了一碗米饭。
她进门的时候,脸色不太好,那层属于刑警支队民警特有的锐利劲儿被什么东西压住了,从眉梢到嘴角都透着一股说不清的沉。
她的头发随意扎着,额前有几缕碎发垂下来,遮住了半只眼睛,她没有拨开。
我把她让进包间,她坐下的时候,手里的包往桌角一搁,我给她盛了一碗汤,推到她面前:“白大小姐,先喝口热的。”
她端起碗,低着头喝了一口。
“你不是在办案子吗?怎么现在又忽然闲了来找我吃饭。”
白晓洁翻了我一眼,“你不是赛诸葛吗,我现在有点事想吐槽一下又找不到人。”
我知道这个姑娘已经对我产生了深深的依恋,不仅是肉体上的,更是精神上的。
“今天上午一早,省政法委一把手的甘书记,带着一堆领导到市公安局调研。”
她端着汤碗,目光落在那层薄薄的油花上,“还专门到了我们刑警支队。”
她的声音放低了,似乎在担心有什么人听到。
“我们岳支队专门通知全员回来开会,在外面办案子的也都回来。然后我们就听甘书记给我们讲话,话里话外的意思,就是政法工作必须要讲政治,还说重大行动必须跟政法委通气。市政法委尤书记也在,把我们狠批了一顿,尽管没有点名说宋家的事,但句句不离这个。”
这甘书记就这么急不可耐吗?
感觉怎么是狗急跳墙的节奏啊!肯定有不少把柄在宋家的手上啊。
现在演都不演了,昨天跟郑市长打电话,今天又亲自跑过来施压来了。
白晓洁凑近我说,“在政法口都知道,洛城政法委的尤书记是甘书记一手提拔起来的,他批评我们的时候,比甘书记还激动。说‘公安队伍必须要有政治意识,不能谁想抓就抓、想放就放’——话说得很重。”
我夹了一块鱼肉放在她碗边,“那雷局长和尤支队长怎么说呢?”
“他俩是徐庶进曹营——一言不发,就是低着头不说话、不表态。”
白晓洁放下汤碗,拿起筷子拨了拨那块鱼肉,没有吃,“那可是省委常委,谁敢接话?对了,我爸也去去了。”
我心里一惊,不会我的‘老岳父’也跟这事有关联吧,“你爸咋说。”
她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我爸也是跟着甘书记去的,从头到尾铁着脸,一句话没说。甘书记让他表态,他就说了句:‘公安局办案要经得起历史的考验、经得起党和人民的考验。’反正都是大口号,车轱辘话来回说。”
我一听心里有数了,这白厅长和甘书记不是一路货色。
“不愧是我们白警官的老爹,这立场站得稳。”
白晓洁咯咯笑了起来,“从小别人都说我是白同伟的闺女,第一次听说他是白晓洁的爹,要不说我们家老刘会说话呢。”
白晓洁今天到进门终于露出点笑摸样。
“你和你爸沟通过吗?”
“没有。他整天忙的脚不沾地,有时候忙起来几个月都见不到他,你以为干公安像你啊,整天的风花雪月。”
白晓洁不说我也知道,很多人不知道当官的工作强度有多大。
特别是公安这种行业,那更是没白天没黑夜的。
所以当官的人都是那种气韵强大、精力充沛的天选之人。
就是贪官也有这样的气质,否则那样的工作强度普通人根本扛不住。
我看着白晓洁,“你爸心里有数。”
“有数有什么用?”
白晓洁终于夹起那块鱼肉送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然后端起汤碗喝了一大口。
“他那个位子,能说啥?甘书记让他表态,他能说‘我支持雷局长抓人’?他不能。他只能打官腔。他是公安厅长,夹在中间,两头不是人。”
公安厅长在外人看来是位高权重,但是在女儿眼里却是两头不落好的受气包。
“白厅长打的可不是官腔,他是结结实实的给甘书记给顶回去了。”
“有吗?”她放下碗,“我怎么觉得都是官话套话呢?”
“听话听音,刨树刨根。听人说话,不能只听表面,你得琢磨话里藏着的那层意思。”
白晓洁不屑的说,“我就烦这一套,直来直去不行吗?你说你老刘一个农民家的孩子整天研究这个干啥?”
我收起了笑意,“白晓洁同志,谁都可以这样说,你没有资格这么说。”
“咋啦?”白晓洁一脸狐疑。
“你问问你爸白厅长,你去问问你舅舅郑市长,你表哥栗主任,哪个不是在听话听音的高手。你从小无忧无虑,起码在你生活的小环境里,哪个不是顺着你说夸你的,你就天天以为这些都是实话啊。像我这样农村出来的孩子,想混个出人头地,哪个不是溜须拍马、端茶倒水、听话听音一步步混出来的,你以为我愿意啊。”
白晓洁看我有点生气,赶紧哄我,“不好意思,老刘,我错了。”
“错了就改,你现在面临的工作就是极其复杂,你如果不小心,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有那么可怕吗?”
包间里安静了片刻。
我点了一根烟,烟雾从指尖升起来,“甘书记这个时候带着尤书记去公安局,不是去调研的。”
“那是什么?”
“是表态。”我笃定的说,“他向各方势力表明,宋家的事还在管,宣誓这块地盘是他说了算的,什么叫讲政治,就是政法系统他说了算,他想让那些正在观望的人知道:你们别怕,还有我甘少坤在。”
白晓洁沉默了好一阵,目光落在窗外,像在消化那番话的重量。
“来公安系统调研,你父亲不得不陪,但是‘办案要经得起历史的检验,要经得起党和人的检验’,潜台词就是——不是你甘少坤的检验。如果现在有人贪资枉法,必然会秋后算账的。”
“甘书记和我爸关系看上去还行啊,至于针尖对麦芒吗?”
“官场上讲究喜怒不形于色,表面上看不出关系的好坏,一团和气是做官的基本功。但是现在是图穷匕见,刺刀见红的时候,顾不得那么多的脸面了。”
白晓洁一脸迷惑,“那怎么办啊?”
“该咋办咋办。”我把烟狠狠的掐了,“你吃完饭就赶紧回去,接着办你的案子,雷局长和你们支队长在抓宋老二那一刻就做了选择,不可能就这么放手的,你要知道,抓人容易放人难。他们不仅不敢放,还得把案子办成铁案,他们自己才更安全。”
“那我听你的。”
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牛肉粒送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然后抬起头看着我:“这牛肉粒还行。”
我笑了笑:“那就多吃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