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未落,叶秀丽“啪”地搁下碗,站起来,声音不高,字字清亮:“诸位想清楚喽——这肉,是李国追他娘从自家腌缸里捞出来的,是他爹勒紧裤腰带省下的粮票换的,寄来是给他补身子的,不是开食堂的!”
“给,是人家念着同住一个屋檐的情分;不给,那是天经地义的本分。”
“现在人家主动分出来,你们倒嫌少?吃着别人的肉,还挑肥拣瘦,骂人家小气——这世上哪有这么占便宜还倒打一耙的理儿?”
满屋霎时静了。有人低头扒饭,有人假装咳嗽,还有人默默把刚伸过去的筷子缩了回去。
肉的事,就这么定了。
可不到一个月,最后几片腊肉丁也进了锅,油渣都没剩一粒。
大伙儿嘴上不说,肚子里直泛空,走路都轻飘飘的,像踩着棉花。
偏偏第二个月初,邮站又送来个鼓鼓囊囊的大麻包,沉甸甸砸在李国追脚边。他拆开一看——整整齐齐,全是风干的五花、后鞧、腱子肉,还压着张泛黄的纸条:“弦儿,天冷,多熏些,别省着。”
他正拎着肉块发愣,巷口传来一阵皮鞋叩地声。
“李国弦?保卫科那位李科长?”
李国弦刚推着二八自行车拐进弄堂,就被三个身影拦住了去路。说话的是个穿驼色呢子大衣的青年,墨镜架在鼻梁上,腕上一块亮闪闪的上海牌,身后两个穿工装的年轻人,手插在裤兜里,下巴微扬。
李国弦不慌不忙支好车,摘下棉手套,掸了掸车把上的灰:“对,我是李国弦。钱公子有事?”
他认得这人——钱少勇,纺织厂钱壮鹏厂长的独子。前阵子常在厂门口晃悠,专等那个烫着卷发、爱穿蓝布裙的女技工下班。李国弦只当是寻常恋爱,睁只眼闭只眼,没去管。
“有事?当然有好事。”钱少勇笑着摘下墨镜,眼角一弯,像是递来个熟络的笑脸。
“哦?说来听听。”
“爽快!”他往前半步,压低声音,“厂里仓库堆着十几吨边角料,烂布头、碎纱线、剪下来的边角布——没人要,账本上都快抹成白纸了。”
李国弦没应声,只抬眼看着他。
钱少勇会意,笑得更深:“我爹月底调走前,能把这批料的出入账全勾掉。夜里你开个后门,我们拉走,卖废品站。赚的钱,保卫科分一成——算下来,少说一千八百块。”
他顿了顿,伸手比了个“八”的手势,又补一句:“够买辆崭新的永久牌,外带三床新棉被。”
七四年,一千八,能盖三间砖瓦房。
可李国弦只是笑了笑,眼睛却没弯:“钱公子,您知道么?挪厂里的料,哪怕一捆烂布,也算贪污公款。查实了,枪毙都不冤。”
“你他妈听不懂人话是不是?”旁边一个手下猛地跨前一步。
另一个立刻附和:“对啊!账都销了,东西等于扔垃圾堆的——谁捡不是捡?”
李国弦慢慢把手套叠好,塞进棉袄口袋,才抬眼:“话是我说的,不是我脑子发热蹦出来的。倒是你们两位,嘴比腿快,脑仁儿倒像还没长熟。”
“你——!”
“哎!少说两句。”钱少勇抬手一拦,转头盯着李国弦,语气缓下来,却更沉:“账没了,物就没了主。我们搬走,不叫偷,也不叫占,叫‘拾荒’。你只需开扇门,其它不用沾手,两千块,明早就能揣进你兜里。”
他以为这话能撬动人心。
可李国弦生在沪上老洋房,两个哥哥,一个在纽约做投行,一个在香港搞地产,每年汇来的港币,光利息就够他全家吃三年。他抽屉里压着的存单,零头都比这“两千”多出一截。
他摇头,语气平得像在说天气:“这事,我不碰。看在钱厂长面上,今天这话,我当没听过。”
说完,他跨上车,左手扶把,右手“叮铃铃”摇响车铃,清脆三声,像敲在人耳膜上。
“让让。”
钱少勇没动,只眯起眼:“李科长,你是嫌少?要不——三成?你开个价。”
钱少勇的脸沉了下来,目光冷硬,直直钉在李国弦脸上。
他下意识觉得,这是嫌价低。
毕竟四千块不是小数——眼下工人月工资才三十来块,全厂上下,谁见了不眼热?
再说,李国弦是李国卫的亲弟弟。李国卫是谁?现任代理厂长,钱壮鹏刚走,他就是厂里说话最响的那个。既然是干部子弟,哪有不沾点利的?无非是胃口大些,嫌这点不够塞牙缝罢了。
“你算哪根葱?也配驳钱公子的话?”
“小子,听句劝,点头就完事;不点头?哼,往后日子可不好过。”
两个跟班立刻往前半步,一左一右,声音压得低,却字字带刺。
李国弦没应声,只慢悠悠掏了掏右耳,指尖捻了捻,随手弹掉一点灰。
“你——?!”
两人喉头一哽,脸都涨红了。
干这行七八年,头回被人当面叫“狗”,还是当着钱少勇的面。火气直冲天灵盖,嘴唇抖了半天,竟没接上话。
“够了!”
钱少勇猛地一拍大腿,喝断全场。
“两成!四千整!一分不少!”
那年头,普通人银行存折上能凑出四位数,就算“手头宽裕”;五位数?厂里会计翻账本都要揉三遍眼睛。四千块,够买辆崭新的永久牌自行车,再加一块上海牌手表,余钱还能给老娘换个搪瓷痰盂、给妹妹扯两身的确良布料。
更别说,只要开两道门——大铁门、仓库铁门,钥匙一转,人影都不用露。白拿的钱,连汗都不出一滴。
他盯着李国弦,等那句“行,我干”。
结果,李国弦摇了摇头,嘴角一掀,像听了个拙劣的笑话:
“两成?五成?八成?全归我,我也不碰那两扇门。不是不敢,是懒得脏手。看在你是钱厂长儿子的份上,我多一句嘴:这事别再动念头——真捅出去,枪口对准谁,你心里得有杆秤。”
话音未落,一辆二八式飞鸽自行车“嗖”地从巷口斜插进来,铃铛摇得急,车轮碾着碎石子“嘎啦”作响。三人只得往两边跳开,裤脚差点被后轮蹭着。
“钱公子,人走了,接下来咋办?”
三人站在原地,脸黑得像灶膛里烧透的锅底。
“呸!怂包一个!”钱少勇啐了一口,“稳稳当当的事,他连门都不敢开,脑子让驴踢了?”
也只能这么想——怕被抓,怕挨枪子儿,怕蹲大牢。除了胆小,还能是啥?
“对对对,就是脑子进水!”小关赶紧附和,又压低嗓子,“不过……他知道了这事,会不会去分局举报咱?”
他咽了口唾沫,手心有点潮。
“举报?当然有风险。”钱少勇眯起眼,“这不是偷几斤煤渣,是十几吨边角料,账对不上,查起来就是大事。先停一阵,等风头过去再说。”
“操!”他狠狠踹了脚路边的空酒瓶,玻璃碴子溅了一地,“本以为板上钉钉,偏让这保卫科科长横插一杠——记住了,这人,以后绕着走。”
自那回碰壁,两个多月没再找过李国弦。
仓库那批铜铝混杂的边角料,一直堆在西角库房里,蒙着灰,没人动,也没人提。
李国弦慢慢也就淡了心思,只当这事随风散了。
谁知,钱壮鹏调离的第二天一早,李国卫就急匆匆闯进保卫科办公室,手里攥着张皱巴巴的纸条,额角还沁着汗。
“国弦!有人告你了!”
“说你把仓库十几吨边角料偷偷运出去,卖给了城西废品收购站!”
李国弦一愣,手里的搪瓷缸子“哐当”磕在桌上:“啥?我?卖?”
“对!货没了!整整十几吨!”
“我没动过!钥匙在我这儿,门锁完好,进出登记本我天天查——”他猛地起身,“走!现在就去库房!”
两人一路快步穿过厂区,推开库房铁门——
里面空得能听见自己心跳。
地面扫得干净,墙角积灰没动过,唯独靠北墙那一片,水泥地上还留着几道浅浅的拖痕,像是铁皮卷被硬生生拽走时留下的。
李国弦盯着那几道印子,忽然抬眼:“哥,我想起来了。两个月前,钱少勇来过。就站在这门口,让我开两道门,把料拉走卖钱。我没答应。”
李国卫眉头拧紧:“是他干的?还往你头上扣?”
“嗯。”李国弦声音发沉,“他不敢明着来,就先抹黑我,再一推了事。”
李国卫没接话,掏出兜里那台红灯牌半导体收音机旁的小本子,翻了两页,低声道:“刚才分局静娇打来电话——举报信已递到经侦组,说是‘李国弦监守自盗’,卖了19675块。天明姐夫刚拦下来,压在手里没往下转。但话撂下了:三天内,必须给厂里一个说法。”
“我是冤枉的!”李国弦嗓音绷紧,“真不是我干的!”
“我知道。”李国卫拍拍他肩膀,语气沉稳,“可现在,你是保卫科科长,钥匙归你管,库房归你守,白天人来人往,晚上只有你能进。别人问起来,第一个咬住的就是你。”
他顿了顿,从怀里抽出一张蓝格稿纸,钢笔已经蘸好墨:“我这就给你补一份厂里签发的处置批文——写明这批边角料,经厂务会研究决定,交由废品站统一回收,售价一万九千六百七十五元,全额上缴财务。你马上回家取钱,下午三点前,交到厂财务科。钱到账,批文生效,这事,就从‘盗窃’变成‘执行公务’。”
李国卫没说破——他已是事实上的厂长。钱壮鹏调令虽未正式下发,可公章在他手上,会议记录他牵头,全厂人都喊他“李厂长”。
“好!我这就跑一趟!”李国弦转身就往外冲,脚步比来时快了一倍。
心头那块石头,“咚”一声落了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