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万块,够判死刑。
真要是说不清、证不明,一颗子弹,就能把人钉死在“贪污公款”的罪名上。
兄弟俩分头行事。
李国弦骑车回家取钱,李国卫回办公室拟文盖章。
同一时刻,城东一条窄巷深处,青砖小院里,酒气正浓。
钱少勇翘着二郎腿,举杯晃了晃:“来,干了!”
小关仰头灌下,抹了把嘴,嘿嘿一笑:“钱公子,这下李国弦算是栽透了吧?”
“呵。”钱少勇冷笑,酒液映着窗缝漏进来的光,“他自己都说过了——十几吨公家料,卖近两万块,不枪毙,都对不起那把五四式。”
他搁下杯子,指尖在桌沿轻轻一叩:
“跟我拧着干的人,从来……没一个好下场。”
“钱公子,可这一万出头的数目不小啊。那小子嘴再硬,撬也撬不出钱在哪儿——您说,上头真会信他是冤枉的?”
另一个手下压低声音,眉头微蹙。
“就算最后查实他没贪这笔钱,失职这顶帽子,是摘不掉了。”钱少勇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慢条斯理道,“仓库是他盯着的,东西丢了这么多,厂里能不往他身上算账?枪毙不至于,但蹲几年,板上钉钉。”
他出身大院,门儿清:事可以办得不留痕,责却必须有人担着——而最稳妥的担责人,永远是那个站在明处、手里攥着钥匙的人。
两个手下没吭声,只轻轻点了下头。
钱少勇把杯子放下,指尖在桌沿敲了两下,声音更低:“跛子那边,妥了?”
跛子,是小关点名让钱少勇亲自经手的一枚棋子——收买纺织厂守夜的保卫员,拉走十几吨边角料去黑市销赃,再顺手递上举报李国弦的信。整件事环环相扣,他们三人干干净净,连鞋底都没沾上一点泥。
“早走了,回乡下老家了,再不会露面。”
就算哪天风向不对,小关自会站出来扛下所有。钱少勇的名字,连影子都不会出现在案卷里。
“行,来,满上。”他笑着举起酒杯,玻璃碰出一声脆响。
……
两小时后。
李国卫把批文交到李国弦手上,李国弦则将一万九千三百六十元现金,一分不少缴进了厂财务科。
两人揣着批文和盖红章的收据,一前一后走进工安分局大门。
“国卫哥!国弦哥!”
刚踏进院子,李国磊就迎上来,一边打招呼,一边引他们往局长办公室走。
他接过材料,先去档案室核对原始记录,又到信访科调出举报单原件——这么大一笔资产牵扯进来,谁也不敢凭张纸就销案。
“事情就是这么个经过。”李国卫坐在段天明对面,把前后讲得清楚明白。
段天明听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沿,眉心拧成个结:“难办啊……你们已经走通了流程,这批边角料,白纸黑字写着是厂里委托李国弦处理的废料。要是真揪出钱少勇卖货的证据,反倒坐实了你们作假——手续看着全,其实全是空壳。”
李国弦一听,眼皮一跳,立刻接话:“天明哥,这事不用您费心,我来办。”
吃了这么大闷亏,他早憋着一股劲。之前被李国卫按住,说是先问问姐夫意见;如今听段天明这么一说,反倒松了口气——正合他心意。
“你想怎么‘办’?”段天明抬眼盯住他,语气沉下来,“我提醒你,现在不是旧社会。拳头打人、半夜堵门这种事,趁早掐了念头。”
他怕李国弦冲动之下找人把钱少勇拖进胡同揍一顿,结果反把自己搭进去。
李国弦嘴角绷紧,声音不高,却像从牙缝里碾出来的:“十年前,我可能真会拎砖头上门。现在?我要他穿着号服,自己走进去。”
段天明静了两秒,点点头:“今晚来我家吃饭。怎么动、什么时候动、动到哪一步——你得先过我这关。我要看见的,不是气头上的一锤子,是铁板钉钉的案子。”
李国弦没再争,只应了一声:“好。”
“还有,这事别惊动老岳父。”段天明补了一句,“他年纪大了,操心不动这些弯弯绕。”
话音刚落,那边李文国正蹲在冯家那间老式筒子楼的厨房门口,跟冯父谈孩子的事。
“当初讲好的:给你闺女安排一个正式岗位,孩子满月,就得还回李家。”李文国坐在小马扎上,脸色不太好看,目光扫过十九岁的冯琳琳——她怀里抱着刚满三十天的男婴,手腕细得像根新抽的芦苇。
冯父四十出头,穿件洗得发灰的蓝布工装,背微驼,说话时手一直搁在女儿肩上:“这孩子是我闺女生的,她有权利带在身边养。”
停了停,又补一句:“主意是她自己拿的,我这个当爹的,只能跟着她走。”
这话听着硬气,心里却盘着另一本账:外孙生得白净,一笑俩酒窝,家里老母亲天天抱着不撒手;儿子虽有两个闺女,可膝下没孙子,养老的指望,早就悄悄挪到了这娃娃身上。再说,李家每月给的“抚养补贴”,比他三个月工资还多。
“不行。”李文国打断他,声音不高,却像铁尺量过一样直,“孩子姓李,是李家的种,就必须回李家。”
冯琳琳把孩子搂得更紧了些,脸微微发白:“李叔叔……求您,让孩子留在我身边吧。他还吃奶,离不得娘。”
“这点你放心。”李文国站起身,掸了掸裤腿上的灰,“我会给他找最好的托儿所,再请个有经验的阿姨,吃喝穿戴,都按干部子女标准来。”
冯父忍不住插话:“李先生,孩子才一个月,还没断奶,这时候离开亲娘,身子骨怎么受得住?”
“我说了,人我请,奶我供,你们只管放心。”李文国语气没半分松动。
冯琳琳咬着下唇,眼睛红了:“那……您到底要怎么样,才肯把孩子留给我们?”
李文国没答,只静静看着她,等了几秒,才反问:“那你呢?你要怎样,才肯把孩子还给我李家?”
冯父和女儿一时哑然。
他们原以为能靠拖、靠软磨,耗到李家松口。没想到对方铁了心,连商量的余地都不留。
僵持到日头偏西,李文国终于起身,拎起放在墙角的旧皮包:“岗位明天就撤。厂里人事科,我今早已经打过招呼了。”
冯父脸色一变,冯琳琳抱着孩子的手抖了一下。
片刻后,她低下头,把襁褓往李文国怀里轻轻一送。
李文国稳稳接住,低头看了眼孩子熟睡的脸,转身就走。
楼道里,他的脚步声很轻,却一下一下,踩得人心口发紧。
第七章
谅解书早已落笔按印,冯家手里再无筹码可施压。
最终,在女学生冯琳琳撕心裂肺的哭声里,李文国面无波澜,抱起襁褓中的男婴转身离开。
他没拦着冯琳琳探视——想来就来,不设限,不盘问,连时间都不卡。
这点余地,算是一点体面。
紧接着,他一刻未歇,把孩子送到了儿媳宋晓芹家。
宋晓芹生得清秀,性子温顺,家教扎实:父亲是单位里的科长,母亲在中学教语文。李国航出事那会儿,她正挺着六个月的肚子,胎动刚显,丈夫却已和冯琳琳搅在一处。这事搁谁身上都硌得慌,但李文国没空讲对错,只迅速动作——宋父调任处长,宋母升为副校长。两纸任命下来,话不用多说,分量已足。
宋晓芹还能说什么?只轻轻应了一声,低头抚平衣角,继续等丈夫回家。
“晓芹啊,”李文国坐在沙发上,声音放得很缓,像怕惊着刚睡醒的孩子,“这孩子不是你生的,可他是李家的骨血。我既然把他送来,往后就是你儿子。亲生母亲那边,你不必理会,我也不会准他去认。”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这把老骨头,替儿子兜底,天经地义。”
晓芹产后才半年,胸前还存着奶水,热乎乎的,正好喂这个刚满月的男婴。
“您放心,爹。”她接过孩子,手臂稳稳托住后颈,声音轻却笃定,“我当他是自己身上掉下的肉。”
低头细看,婴儿眉眼舒展,鼻梁微翘,小嘴抿着,像极了她刚满半岁的女儿。她心里一软,又悄悄泛起一丝涩意——女儿是闺女,这个却是儿子;等国航出来,会不会更疼他些?又或者……还惦记着那个穿蓝布裙、总在医院门口徘徊的姑娘?
念头一转,又压下去:再生一个就是了。只要身子养得好,二胎若还是个儿子,家里就齐整了。
“工作的事先放一放,孩子你先带好。缺什么少什么,楼上张婶、王伯都能搭把手。等国航回来,你再回单位也不迟。”
李文国交代完便起身离了门。
宋晓芹如今是停薪留职,嫁进李家,吃穿用度自有安排,日子松快,想歇多久都行。
至于李国航——牢里走一遭,公家单位的大门,再难迈进去。组织上不接收,档案也挂了号。往后路怎么走?等政策松动,下海试试。有李文国盯着风向、铺着人脉,本钱、门路、消息,样样不缺。首富不敢说,但挣下一份厚实家业,真不算难事。
建社局那边,人事早已洗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