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钱壮锋亲自赶到了分局。他大哥钱壮鹏正在外市履职,一时回不来,只得由他出面。
分局办公室主任姜爱民亲自引路,把这位掌管京城财政口子的实权人物,带进了临时安排的谈话室。
“局里什么说法?”
钱壮锋声音压得极低,目光扫过姜爱民。
姜爱民是他妹妹夫家的堂弟,算得上信得过的自家亲戚。
“公事公办。”
姜爱民只答了四个字,没多一句。
钱壮锋眉头顿时拧成疙瘩,脸色也沉了下来。
“公事公办”这四个字,听着规矩,实则最硬——意味着不讲情面、不留余地。
难道少勇这次踢到铁板了?
惹上的,不是普通人家?
他揣着沉甸甸的心思,见到了侄子。还能单独谈半小时,这已是关系到位才有的便利——换作旁人,连探视都未必批得下来。
半小时后,钱壮锋心里有了数。
动手的,八成就是之前被少勇设局排挤掉的纺织厂保卫科科长——李国弦。
这个不成器的侄子,竟敢对李家人下手?还用这么蠢的法子!
他当场就黑了脸,把钱少勇劈头盖脸训了一顿。
骂完,得赶紧补救。
补救分三步:头一件,是登门向受害者赔罪、赔钱、求谅解,这是救命稻草;第二件,是稳住现场几个目击者,让他们闭紧嘴;第三件,是摸清李国弦底细,再找机会搭上线,软磨硬泡,看能不能坐下来谈。
只要这几头稳住了,案子或许还有转圜余地。
走出谈话室,钱壮锋又问姜爱民:“伤者醒了没?”
“醒了。右胸中刀,没伤到心肺,昨天动完手术,今早就睁眼了,现在人在人民医院。”
——那一刀,是严力自己偏的。若往左偏半寸扎进心脏,人当场就没了。
姜爱民又补了一句:“动手的是个派出所民警,叫严力。现役警员持械行凶,性质更重一层。”
“我知道。”
钱壮锋喉结动了动,下颌绷得更紧。
难。真难。
警员知法犯法,等于往整个公安系统的脸上甩耳光。局里摆出“公事公办”的态度,反倒合情合理。
好在案子还在立案、取证、做笔录的阶段,离起诉、判决还隔着一段日子。钱壮锋尚有时间周旋。
可第一个要周旋的对象——严家,就碰了个冷钉子。
……
城西一处三进三出的老四合院里,青砖灰瓦,枣树斜倚。
“一点商量的余地都没有!”
严父站在堂屋门槛内,手拍在门框上,震得檐角铜铃轻响,“我儿子躺在医院里,胸口还插着管子!要是你儿子被人捅成这样,你能咽得下这口气?能当没事人一样放人?”
他嗓门不高,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行凶前,小力就亮明了身份——他是派出所的民警!可对方照样举刀就刺!这种眼里没王法、手上没轻重的东西,就该吃枪子儿!”
钱少坚赔着笑,站得略往前倾,手里拎着两盒燕窝、一包茶叶:“严叔,您听我说——我家有点门路。等小力出院,立马给他提所长;再加五百块钱,一分不少,亲手送到您手上。您看,行不行?”
他是钱壮锋的二儿子,钱少勇的堂哥,专程来“灭火”的。只要严家松口,写个谅解书,判刑就能轻一大截——哪怕定成“过失致人重伤”,也得蹲几年。
“行不行?”
严父冷笑一声,转身就往里走,“不行。”
“一点余地都不给?”
“不给。”
“我儿子差点就没了!你现在让我饶了那个拿刀砍人的?做梦!”
话音未落,他抬手朝外一指:“走!”
“你给我——滚!”
钱少坚被轰出门外,灰头土脸站在影壁前,半天没挪动脚。
片刻后,院门又被敲响。
“咚、咚、咚!”
“我不答应!你别来了!”
严父隔着门板吼道,以为又是钱少坚死缠烂打。
“严叔,是我,小佛。”
“哦……小佛啊。”
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严父看清来人,才把门彻底推开。
“小力咋样了?”小佛进门先问。
“没事。”严父摆摆手,顺手倒了杯热水递过去,“从小跟我练过几趟拳脚,骨头硬、皮实,这点皮外伤,养几天就好。”
“那就好。”小佛点点头,神色放松了些。他没去医院,是怕惹人议论——毕竟他如今在李家管着几处实业,得避嫌。
他又说:“严叔,这次小力帮了大忙,国弦少爷记在心里了,补偿的事,回头就办。”
“别提这个。”严父摆摆手,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带着几分旧日的郑重,“当年我这条命,是李爷救下来的。如今有人动国弦少爷,我严家没二话——儿子要是真有个好歹,我也认了。”
没错。三十年前,他是李文国贴身护卫之一。如今儿女有正式工作,孙子在重点中学念书,他自己在家侍弄花草、逗孙取乐,这份安稳日子,全是从李家手里接过来的。
所以一听李国弦托人上门,请他儿子出面帮忙,他连犹豫都没犹豫,当天就把严力叫回家,把事情原原本本讲清楚了。
“爹,严家那边,死活不肯松口。”
钱少坚垂着手,声音发虚,“我去过三次,还专门跑医院守着小力,话说到嘴皮起泡,人家连茶都没让我喝一口。说一定要告到底,一个字都不让。”
他实在没招了。
钱壮锋转过头,看向站在廊下的另一个年轻人:“少山,你呢?见到李国弦本人没有?”
“见是见着了……”钱少山叹了口气,搓了搓发干的嘴唇,“可人家翻着白眼说‘啥事?不知道。’我反复说了三遍,他直接问我是不是脑子坏了,还指着门口让我滚。”
他摊开手,一脸无奈:“我嘴皮子都磨薄了,水都喝掉三暖壶,他眼皮都没抬一下。”
钱少山眉头拧成疙瘩,两手垂在身侧,指尖无意识地搓着裤缝。
他抬眼望向父亲,声音低而实:“爸,李家底细查得怎样?还有纺织厂新来的那位厂长——李国卫?”
钱壮锋正端着搪瓷缸子喝水,闻言喉结一动,水没咽下去,就搁下了杯子。杯底磕在茶几上,“当”一声轻响。他脸上那点松快劲儿全没了,眼皮沉沉压下来,像两片乌云盖住了眼睛。
“李家……不是好惹的。”他顿了顿,嗓音发紧,“几个老战友、老同事,一提这俩字,话头就断了。问得急了,只撂下一句:‘别碰李家。’再不肯多吐一个字。”
兄弟俩对视一眼,谁都没吭声。屋里静得能听见挂钟秒针“咔、咔”爬行的声音。
钱少山慢慢吁出一口气,肩膀垮下来半分:“少勇这一回,怕是真躲不过去了。”
钱壮锋摆摆手,没接这话,只把脸转向两个儿子,语气沉稳,却带着股不容置疑的力道:“这事你们也记牢——京城这地方,看着平,底下全是暗流。你认不出的人,未必没分量;你叫不上名的姓氏,兴许祖上三代都在紫禁城根儿下站过岗。别仗着自己穿一身干部服,就以为能横着走。”
话是这么说,可钱家确实在机关大院长大,门楣高,路子硬,寻常人见了都得绕着三分。只是这次,几个老友电话里那几声叹息、那几句欲言又止,把他心里那点底气,硬生生压得矮了一截。
钱少山和钱少坚都点头,没敷衍,也没抢话。眼前就是活生生的例子——钱少勇前脚还在西单百货挑领带,后脚就在看守所剃了头。
“我再托人跑一趟。”钱少山说,声音哑了些,“能减一分是一分。”
到底是财政局一把手,十天工夫,该找的线全搭上了,该欠的人情也差不多掏空了。原本定的是无期,最后判了四十年。
案子本身太扎眼:严力当场亮明警察身份,钱少勇不但不收手,还踹翻凳子吼“弄死他”,真动了手,只因被旁人拦住才没酿成命案。动机狠、手段凶、态度横,再加上公安局段天明、检察院林国泽那边暗中推了一把,往重里定性,这才差点送进死牢。后来有人递话、递条子,才把刑期往下压了压。
可钱少勇今年二十九,四十年后六十九——白发苍苍,背驼腰弯,连牙都掉光了,还能干什么?
彻底废了。
——监狱铁门“哐当”一声合上。
钱少勇顶着个青茬子脑袋,手里拎着个褪色的塑料红桶,桶里塞着薄被、搪瓷杯、一把断齿的木梳。他脚步虚浮,像踩在棉花上,被人引到监舍门口。
“十号铺,过去吧。”狱警朝里扬了扬下巴。
他挪过去,在铺位边坐下。
四十年。
眼泪无声地砸在膝盖上,洇开深色小点。
他一遍遍问自己:为什么非要去算计李国弦?
为什么明知道人家大哥是纺织厂副厂长,手底下管着几百号人,还有实权?
为什么偏不信邪,偏要伸手去掐那根硬骨头?
他想不明白,又好像明白——这些年顺风顺水,没人敢驳他一句,没人敢挡他一步。他早忘了“怕”字怎么写。
“嗒、嗒、嗒……”
一阵拖鞋趿拉声由远及近。
他一怔,抬头。
十几双脚停在他面前,塑料凉鞋沾着泥灰,脚趾缝里嵌着黑垢,有的还裂了口子。
他下意识往后缩了缩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