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两天,李国奎便开了两张盖红章的介绍信,塞进孙强手里。两人拎着帆布包、揣着干粮,挤上绿皮车,一路晃荡南下。
庆延县这边,光阴过了一年。
曾敏芝使尽了法子:软的,许过房子、户口、子女保送名额;硬的,直接找田甜父亲单位领导“喝茶”,话没明说,但意思透亮——李国鑫要是还不离,田家三口饭碗,明天就端不稳。
可田甜咬死了不松口。
她不是不怕,是算得准:自己往牢里一蹲,李国鑫的政审就废了;她若真出了事,李家立马翻脸;可只要她活着、站着、笑着递一张孩子照片过去,曾敏芝就得低头。
拖着吧。
曾敏芝不是没想过更狠的招——比如借纪检名义查她账目,或让派出所“例行问询”。可一想到田甜在看守所里割腕留下的那道疤,又生生咽了回去。
人一旦把命豁出去,反倒成了最硬的筹码。
曾敏芝终究没走到那一步。她退了一步:李国鑫每月初五,准许探视孩子一次,时间两小时,地点在县托儿所后院小亭子,由曾敏芝安排人“陪同”。
田甜没闹,也没谢,只接过那张薄薄的《探视许可单》,指尖摩挲着钢印边缘,笑得温顺,像只刚理完毛的猫。
她心里清楚:那次长发事件后,曾敏芝亲自登门,却没敢碰她一根头发——不是心软,是怕撕破脸。怕李国鑫前途断送,怕整个李家颜面扫地。
所以,田甜赢的不是曾敏芝,是李国鑫的沉默与纵容。
而李国鑫呢?他才是那个真正左右逢源的人——一边是组织认可的干部家庭,一边是孩子亲妈守着的活生生的牵绊。两头都稳,两头都暖,连叹息都带着三分得意。
说到李国鑫,就绕不开李国擎。
这天,他任满离岗,调令已下,后日启程回京。
黄惜柔跪在卧室地毯上,仰头望着刚熄了烟的李国擎,双手交叠在膝前,声音软得能滴出水:“主人,您回京那天,能带奴婢一道走吗?奴婢还想给您泡茶、熨衬衫、收文件……”
李国擎吐出一口白雾,抬眼瞥她一眼,慢悠悠点头:“嗯……既然你诚心诚意求了,那——主子就答应你。”
他早玩上瘾了。喜欢她伏低做小的样子,也爱听那声“主人”从她唇齿间滑出来,又轻又韧,像一根绷紧的丝线。
三天后,黄惜柔站在北京西站出站口,风扬起她新烫的波浪卷发。她深深吸了口气,喃喃道:“京城,我又回来了。”
这次,她进了区税务局,科长,正股级。
李国擎也调了过来,任区局副主任,副处级。
局里姓李的不少,光是李国擎的妹妹就有四个,在各个科室当办事员;而局长,正是他大哥李国典——温可怡的长子,四二年生,今年三十八,不苟言笑,开会时连茶杯盖都不让人碰。
黄惜柔第一次见到李国典,是在局长办公室门口等签字。她攥着调令的手心微微出汗——原来攀上的不止一棵树,是一整片林子。
再说孙强和吕伟。
深圳早已是经济特区,口号喊得响:“时间就是金钱,效率就是生命”。可这话,对港商是金科玉律,对内地人,却常常是句空话。
两人拿着县里开的介绍信、盖着公章的可行性报告、银行资信证明,在招商办窗口排了七次队,材料改了五版,连打印纸都换了三种型号——还是被一句“请再补充说明”打回来。
官员们倒不刁难,只是忙。
忙着陪港商吃饭,忙着签土地意向书,忙着连夜审核外资备案表。那些港商,西装笔挺,手提公文包,报个名字就能直通主任办公室;他们俩呢?连复印机都得自己排队,还得交五毛钱一张。
更巧的是——那些港商,十有七八,姓李。
李振邦、李志远、李绍棠……名字不同,关系同宗。批地?当天盖章;建厂?绿色通道;税务咨询?副局长亲自接待。
普通老百姓只能干等。
“哥儿们,办下来没?”
两人垂头丧气走出办公楼,门口一群同样攥着材料的本地人围上来问。
吕伟苦笑:“又让补材料,说‘政策理解不到位’。”
“嗐!”旁边一个穿蓝工装的汉子一拍大腿,“你们看看那边!”他朝玻璃门内努努嘴——三个港商模样的人正勾肩搭背往外走,手里捏着鲜红的《用地批准书》,“人家就交了三张纸,盖个章,二十分钟搞定!咱们交了半尺厚,愣是卡在‘待复核’上!”
人群嗡地一声议论起来。
“哎哟——”突然一声高呼。
三个穿中山装的中年人从大厅里走出来,举着文件袋直嚷嚷:“批啦!地批下来啦!”
那工装汉子一把拽住其中一人袖子:“兄弟,教教咱,咋弄的?”
那人左右看看,压低嗓子,只吐出两个字:“关系。”
四周霎时静了。
孙强和吕伟对视一眼,眼睛刷地亮了——对啊!咱也有啊!
两人转身就跑,鞋跟敲得水泥地咚咚响。
回到招待所,抓起公用电话就拨。
“李国江!我们到深圳了,地批不下来,全卡在招商办!”
电话那头沉默两秒,接着传来李国江沉稳的声音:“别急。我马上找人。”
他挂了电话,转身就往纺织厂厂长办公室走。
推开门,厂长正对着搪瓷缸吹热茶。
李国江没绕弯子:“哥,咱家在深圳那边,有没有能说得上话的人?”
厂长眼皮都没抬:“你静秋姐夫,就在那儿管招商。刚升的副主任,主管用地审批这一块。”
李国江心头一松,笑了:“哦,那正好——我俩朋友想落地建厂,材料齐、手续全,就差一把钥匙。”
厂长这才抬眼,放下缸子,抹了把嘴:“那你赶紧打个电话。别让人家等急了。”
李国宇颔首,没多言语。眼下大势已变,政策风向悄然转向,李国江这条躺了多年的老咸鱼若真肯支棱起来,倒也不失为一件好事——至少往后还有站直腰杆的余地。
“我把你姐夫的联系方式给你,你直接打过去。他只要一句话,底下人自然会把事情办妥,你那两位朋友的事,包在他们身上。”
“好嘞,谢谢国宇哥!”
李国江挂了电话,立马拨通姐夫号码。那边听完,只淡淡一句:“知道了”,随即转头叫来办公室里一个姓刘的办事员,简明扼要交代了几句。
没过几分钟,李国江又拨通孙强和吕伟的电话:“你们去政府办公厅,找刘胜,就说是国江介绍来的——他全权负责。”
前后不到六十分钟,孙强和吕伟已重新站在办公厅大门外。
“哎?孙同志、吕同志,又来了?”门口那位老同志一愣,抬手抹了把额角的汗,“这都快一小时了,你们几位还守在这儿?太阳底下晒着不嫌烫啊?”
可不是嘛——门厅冷清,窗口安静,压根没有“补位”“加塞”这回事。谁都知道,批文这事不靠蹲点,靠的是实打实的托付和回音。
“刚出去打了几个电话,回来再碰碰运气。”吕伟笑着答,语气坦荡,半点不遮掩。
话里的意思,大家心知肚明:关系已经动了,成不成,还得看上面松不松口。那时节,讲人情不丢人,走门路不犯法,只要方案立得住、方向对得上,谁后台硬、谁说话管用,心里都有数。举报?没人干这傻事——理由多的是:项目契合特区定位、设计符合外贸需求、原料供应有保障……桩桩件件,都能拿出红头文件来印证。
“那我们进去了。”孙强朝门口点点头,领着吕伟迈步往里走。
两人按李国江说的,在二楼东侧办公室找到刘胜。那人早接到上头亲口指示,见人进门,立刻起身让座,沏茶递水,脸上笑意真切,半点不敷衍。接着二话不说,当场划出一块地——紧挨火车站东广场,进出车辆顺当,水电接口齐备,连周边道路都已平整完毕,堪称“黄金口子”。手续更是一路绿灯:填表、核验、盖章、签字,全程没卡一处。临了,刘胜还叮嘱一句:“稍等两分钟。”
他抱着材料火速赶往上层领导办公室,三分钟内完成签字盖印;折返时手里已多出两份鲜红印章、钢笔签名俱全的批文原件。一人一份,当场交付。
“乖乖……国江这关系,硬得硌手啊!”孙强捏着那份薄薄的纸,手有点抖,“才俩钟头!我连烟都没抽完,地就批下来了?”
吕伟也咧着嘴笑,指尖用力搓了搓纸页边角:“谁能想到?一个穿蓝工装、拎搪瓷缸子的办事员,真能一口气把天捅个窟窿!服,真服!”
两人攥着批文出门,阳光正烈。
门口那位老同志迎上来,脖子伸得老长:“成了没?批地啦?”
孙强没答话,只把文件往前一扬,纸角在风里轻轻颤了颤:“喏,您瞧。”
众人目光齐刷刷聚过来,有人咂舌,有人点头,还有人下意识摸了摸自己兜里皱巴巴的申请表。可谁也没开口求帮忙——人情不是自来水,拧开就有;用一次,少一分。他们既拿不出对等的回报,也清楚李国江这一趟已是破例。只能等**忙完港商那摊子事,再排着队,慢慢来。
先慢一步,总比原地不动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