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聪小跑着进来,看清李国江身边站着的真是吕伟,脸刷地白了:“国江少爷!这……这吕伟同志没提您啊!我们真不知道是您的货!”
他当场从怀里掏出个牛皮纸信封,双手捧给吕伟:“十万原数奉还,一分不少。刚才多有得罪,您大人不记小人过……”
吕伟摆摆手,反倒笑了:“没事,误会,都是误会。”
小佛顺势招呼人泡茶,又拨通电话叫李国航过来。
不到二十分钟,李国航穿着件藏青色中山装推门进来,坐下第一句话就是:“这样吧,国江,吕伟同志——你们厂的喇叭牛仔裤,我们全包了。”
他顿了顿,端起搪瓷缸吹了吹热气:“不过得贴香江牌子。现在老百姓认这个,觉得洋气、耐穿。”
吕伟心里一热:销路有了,还是现成的!
可听到“贴香江牌子”四个字,他下意识扭头看向李国江,嘴唇微张,没出声,眼里全是疑问——
这牌子,真能随便贴?
那边香江厂家,他压根儿没打过交道。贸然挂人家的牌子,心里没底,怕惹出麻烦来。“挂国安哥厂子的标。”
李国航开口道。
李国安是徐晚晴的二儿子,和李国弦是亲兄弟。
既然是李国江的哥哥,吕伟心里那块石头就落了地。
李国轩这边——
苏蕾蕾缠了他整整一年,才把他请进自己家门吃饭。
说到底,也是那帮同龄人催得紧。她哥哥苏振国前两天还拍着桌子说:“再拖下去,人早被曹家姑娘定死了!”她这才咬咬牙,把日子定在今天,打算彻底把这事敲定。
苏蕾蕾打小没了爹妈,家里就剩个哥哥拉扯她长大。灶台边长大的孩子,手脚自然勤快,烧菜炖汤从不靠guess,全凭实打实练出来的火候。
不大会儿工夫,八菜一汤齐整摆上桌:糖醋排骨油亮泛光,清炒豆苗青翠欲滴,红烧鲫鱼卧在酱汁里,连汤碗里浮着的葱花都像刚掐下来的。
“国轩,尝尝这个。”
苏蕾蕾拎来一瓶古井贡,启开盖子倒了两杯,顺手夹了一大块酱色浓润的排骨,搁进李国轩碗里。
“嗯!真香!”
他咽下一口,忍不住点头,“谁要是把你娶进门,真是祖上冒青烟。”
上得了正式场合,下得了烟火厨房——要不是心里早装着曹颖,他未必不会动心。
他五五年生人,眼下刚满二十五,算起来,去年春天就该跟曹颖正经处对象、谈婚论嫁了。可苏蕾蕾日日温言软语、事事周到妥帖,硬是把这事儿拖到了现在。
“国轩……你要是真喜欢,不如,就娶我吧?”
她垂着眼,手指轻轻绞着围裙边,耳根子红透了,声音轻得像羽毛扫过桌面。
这是头一回,她主动把话挑明,心跳快得自己都听见了。
“哎哟,先吃饭,先吃饭!”
李国轩赶紧低头扒了口饭,心里直骂自己:嘴上没把门的!明知道她心思,还顺着杆子往上爬,这不是往坑里跳嘛?
他倒不是嫌苏蕾蕾这个人——人踏实、心细、能干,样样不差。只是她家底太单薄:双亲早逝,哥哥虽疼她,但只是普通工人,家里没根基、没门路。老爷子李文国最看重这个,早就说过:“咱们家不图攀高枝,但也得站得稳、走得远。”
相比之下,曹颖是曹家大院出来的,爷爷退下来前还在部里管过干部,父亲如今在市革委会任职。两家若联姻,不止是添一门亲,更是多一道台阶。
他二十五岁,在厂里干了八年,早不是当年毛头小子。有些选择,不再只凭心动,而得掂量分量。
苏蕾蕾被婉拒,并不意外。两年相处下来,她清楚自己赢不过曹颖——不是输在人上,是输在起跑线上。
可输,不等于认命。
她不动声色,又给李国轩斟满一杯酒。杯底沉着几粒无色无味的药粉,是哥哥苏振国昨儿悄悄塞给她的:“劲儿足,不伤身子,就管用两小时。”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李国轩额角渗汗,指尖发烫,脑子像蒙了层薄雾,却只当是白酒后劲上来,没往别处想。
苏蕾蕾喝得少,只抿了几小口,可脸上已浮起两团薄红,眼神也慢慢柔了下来。
又过了十五分钟。
他眼白微赤,呼吸粗重,目光直勾勾落在她身上,像被磁石吸住。
苏蕾蕾没说话,只轻轻放下筷子,起身往里屋走。脚步不急不缓,裙摆扫过门槛时,带起一阵微风。
李国轩身子比脑子快,迷迷糊糊跟着站起来,一步一晃,进了卧室。
“喝酒误事……真误事啊!”
晚上九点多,李国轩猛地睁开眼,躺在苏蕾蕾家窄小的木板床上,身侧被褥微乱,空气里还飘着一点酒气混着茉莉香膏的味道。他抬手抹了把脸,胸口堵得发闷。
“国轩,”苏蕾蕾披着件薄外套坐在床沿,声音轻软,“你要实在为难,这事……就当没发生过。”
她垂着眼,语气像在让步,可指尖早已悄悄掐进掌心。
她太了解他了——重情义、讲规矩,绝不是那种甩手走人的男人。只要他醒过来,十有八九会扛起责任。
“唉……做都做了,哪能当没这回事?”
李国轩仰头靠在墙上,叹了口气,声音哑得很。
“那……接下来呢?”她问。
心里却在一遍遍喊:答应我!答应我!答应我!
“我……我得想想。”
他皱着眉,太阳穴突突直跳,“今晚先回去,过几天给你准信。你放心,我李国轩不是躲事的人。”
之后几天,这事像块烧红的炭,硌得他坐立不安。
娶苏蕾蕾?舍不得曹颖;不娶?良心过不去,老爷子那儿更没法交代。思来想去,他决定找哥哥商量——不是求主意,是听句实在话,看看老辈人怎么看、怎么走。
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李国弦。
亲兄弟,又住对门,从小一块儿爬树掏鸟蛋、一块儿挨老爷子戒尺,比谁都近。
下班铃响,李国轩直接拐进纺织厂大门。
李国弦在保卫科当科长,每天得等最后一车布匹入库、仓库铁门落锁、巡逻员签完字,才能下班。活儿琐碎,节奏慢,跟学校里值日生擦完黑板还要检查窗台一个理儿。
他找到李国弦时,对方正拿着钥匙串叮当作响地往外走。
李国轩没绕弯,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苏蕾蕾家什么情况、曹颖那边怎么个意思、昨晚怎么醉的、醒来又怎么想的……一句没漏。
“走,边走边聊。”
李国弦拍了拍他肩膀,顺手把钥匙揣进裤兜,“今儿厂里几个兄弟约了饭局,在国营饭馆,正好一起过去。”
李国轩本以为回家吃,一听饭馆,愣了一下。
等进了包厢,他才明白——这哪是家常饭?百来平米的大间,七八张圆桌挤得满满当当。主桌上坐着李家成、胡业铭、伟浩他们,都是大院里长大的三代子弟;边上几桌,清一色厂办二代,有搞供销的,有跑外贸的,还有管基建的。
原来是个季度碰头会。大家合伙做的喇叭牛仔裤生意,眼下刚走完第一批货,趁热聚拢,一边吃饭,一边捋账、看销路、分下季度的活儿。
“国轩,去家成那桌坐吧。”
李国弦指了指主桌,又压低声音补了一句,“待会吃完,咱哥俩再细聊。”
李国弦领着他,径直往三代聚的那片区域去了。
那边清一色是刚出校门不久、正学着谈项目跑资源的年轻人;而李国轩跟他们既无生意往来,也无旧日交情,自然不搭界。倒是三代里头几个年纪相仿的,说话随意些,气氛也松快些。
“国弦叔,国轩叔。”
李家成见两位长辈过来,赶紧起身,双手微垂,腰略弯了弯,声音清亮又不带拖腔。
可话音刚落,角落里几张年轻面孔却齐齐僵住了。
正是伟浩那伙人——先前打过曹颖主意、也暗中推过苏蕾蕾上位的几个。
他们原就纳闷:不过是个住对门的邻居,李家成为何像护崽似的,三番五次替李国轩和曹颖牵线搭桥?还当面警告他们别碰曹颖一根手指头?
原来压根不是热心肠,是早把算盘珠子拨到了自家人身上!
可苏蕾蕾那儿……人早就“落了实”啊!
伟浩几人飞快地交换了个眼色,喉结上下一动,后背竟渗出一层薄汗来。
“哥?你说停手?还让我别嫁李国轩?可……可我身子都给他了,这事儿能说翻就翻?”
苏蕾蕾攥着衣角站在哥哥面前,眼圈发红,声音发颤,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事情得倒回去说。
伟浩他们一听说李国轩竟是李家成的亲叔叔,当场就收了爪子——再敢动他和曹颖半分,怕不是嫌自己在京城的日子太长了。
于是火速让苏哥去拦妹妹,话只一句:“不能进门,不能毁事,还得把两人往一块儿推。”
推得越自然,日后查起来就越没破绽。就算哪天露了底,也不过是“年轻人一时糊涂”,轻轻揭过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