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久后，西单、王府井、后海、五里屯、大栅栏，五处热闹地段，齐刷刷冒出一家店，蓝底白字招牌——“国茂电器城”。每家二百平米上下，玻璃擦得透亮，柜台摆得齐整。
许大茂信奉一条：要做，就做扎眼的。两人各投五万，十万块起步，一口气铺开五家。货，一半从香江直发；另一半，是李国彪引荐，许大茂亲自登门，在小佛那儿谈下的。
开业前，他又使了一招：满城撒传单，头五十名顾客，全场八折。
老百姓爱实惠，打折两个字写在纸上，比喇叭喊还响。
一开门，队伍排到了街口，前五十号人，每人拎着三四个袋子——有自己买的，也有后面排队的托他们代购的。许大茂站在店门口，只笑不拦，心里清楚：只要第一炮响，后面全是顺风。
后来，“国茂电器城”越做越大，真上了市。不过那是后话，眼下还没影儿。
当晚九点，五家店同时打烊。
许大茂守在西单总店，一天下来，五百多人进店，流水二十三万多——他数完最后一沓钱，掏出怀里的旧笔记本，翻到崭新一页，用钢笔重重写下两个字：
**起势**。
其余四家门店的流水也都破了十万，五家加起来，总营收冲到了八十三万出头。
那时节，家电这行当利润厚实，毛利稳稳踩在三成上下，八十三万里头，净落二十来万——搁在当下，简直像从天上掉金砖！
许大茂咧着嘴，笑得眼角堆褶，牙花子都露出来了，连烟都忘了抽，只一个劲儿把打火机按得咔咔响。
心里头那点小算盘拨得噼啪作响：发了，真要发大财了！
不过他也清楚，头一天这般火爆，是攒足了一礼拜的人气才炸出来的。街坊邻居听闻“许记电器城”开张，早把消息嚼烂了，有专程赶来的，有带亲戚来的，还有骑自行车绕半座城来瞧新鲜的。后头肯定回落，这是铁律。
可许大茂不慌。他盘算得很实在：五家店日均卖够五万，刨去房租、工资、水电、损耗，每天稳稳落袋一万，他就心满意足。五万真不难——一台彩电六百多，双门冰箱一千二，空调更是动辄两千起步，卖上二三十台，账就齐了。
真照这个数跑下去，一年下来，三百多万白花花的进账。这数字往哪儿一摆，连他自己都下意识摸了摸裤兜里的存折，生怕是梦里听见的。
可偏偏，这年头就是这么个理儿：一家独大，没对手，没仿品，没乱价，顾客排队交钱，厂家求着供货——这股子红利，是时代亲手塞进他手里的。
三个月刚过，账上流水已破百万。许大茂坐不住了，当天就去轧钢厂办了停薪留职，揣着材料直奔国营饭馆，找李国彪。
还是老地方，靠窗第三张桌子。
“国彪啊，你在天京那边，熟人多不多？”
他先絮絮叨叨讲了这阵子五家店的买卖：哪天卖空了洗衣机，哪天空调柜台上围了三层人，连厂里老师傅都托关系买特价冰柜……末了，才话锋一转，笑着问。
没错，他琢磨好了——天京，必须拿下。
八十万、一百万、三百万……这数字不是纸上的墨，是烫手的热钱，是铺路的砖，是再不伸手，就要被别人抢光的地盘。
李国彪夹了口酱牛肉，慢悠悠咽下去，才说：“呃……我大哥李国华，是天京市委书记。”
许大茂手一抖，筷子差点滑进醋碟里。
我勒个去！
直接捅到顶？那可是能管全市干部帽子的人！他脑子里立马浮出画面：自己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衫，站在市委大楼门口，腿肚子直转筋，连“领导好”仨字都说不利索……
再说了，就开几家电器铺子，犯得着惊动那么大的佛？他讪讪一笑，试探着问：“那个……有没有……稍微平实点的路子？比如，管工商的、管房管的，或者……街道办也行？”
李国彪没多言，当晚就打了电话。第二天一早，他递过来一张纸条，上面写着：李家真，二十六岁，天京市商业局下属物资公司副科长；另附一行小字：“我大哥二儿子，别提‘书记’俩字，叫‘家真’就行。”
许大茂捏着纸条，心口咚咚跳——二十五岁副科长？这履历比他家收音机还响亮。
他没敢耽搁，第三天就拎着两盒“飞鸽”自行车锁、一罐“熊猫”牌香烟，匆匆搭上了去天京的绿皮火车。
当然，天京这地界儿，五家店连边角都占不满。但许大茂早安排好了：让手下最稳重的经理老周带着三个人先落脚，在西单、东四、前门、崇文门、白纸坊这五个热闹地段盯铺面、谈租约。货仓更要紧，得离火车站近，方便调货。
有李国彪这张底牌垫着，他才敢放心往外走。
果然，刚在饭馆坐下没十分钟，门口就进来一高挑青年。黑西装，白衬衫领口松着两颗扣，腕上一块“上海”表闪着细光；身后跟着个穿碎花裙的姑娘，一进门就自然地挽住他胳膊，指尖还轻轻点了点他胸口。
李家真。
许大茂一眼就认出来了——那股子劲儿太特别：不是横，也不是凶，是骨子里透出来的“不必弯腰”的松快。说话时眼珠子略略往上抬，看人像看橱窗里陈列的样品；姑娘往他大腿上一坐，他连眼皮都不多掀一下，只顺手接过她手里的橘子水，拧开盖子递过去。
许大茂心道：这主儿，不好啃。可眼下，全指望他了。
“嘿嘿，家真兄弟！”他忙起身，搓着手迎上去，“你国彪叔跟我，那是铁板钉钉的搭档，亲如手足！今天来，就是想在天京扎下根，开几家电器铺子——国彪哥应该跟你提过？”
李家真没急着答，先让姑娘把橘子水放桌上，又慢条斯理剥了颗糖含进嘴里，才抬眼一笑：“大茂叔，您这生意……挺硬气啊。”
叔？许大茂心里一热——到底是给面子。可那“硬气”俩字，听着又不太对味儿，像糖衣裹着针尖。他眼珠一转，立刻接上：“嗐，硬气啥呀，全仗着没人跟咱抢，独家买卖嘛。”
李家真点点头，忽然身子往前倾了倾，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天京城里，大小电器摊、批发部、供销站，所有货源，归我统管。”
他顿了顿，指腹在玻璃桌面上轻轻一划，“上回分片区，我堂哥李家成帮我把天京这一块，划进了我的名下。”
许大茂一愣：“这……我还真不知道。”
他压根没混过这群人，连“片区”是啥意思都得琢磨两秒。
“那你开铺子，卖的全是我的货，不就等于，把我碗里的饭，一勺一勺往外舀？”李家真歪着头，语气轻飘飘的，像在聊天气。
许大茂眉头一跳，顿时明白了：怪不得头天没当场应承——人家早把账算透了，就等他开口。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压住心跳，笑得更和气了些：“那……家真兄弟，您看，这事怎么摆才妥帖？”
解铃还须系铃人。这话不能绕。
李家真没急着答，只低头替姑娘整理了下耳后的碎发，才缓缓道：“看国彪叔面子，我只要一成干股。另外，你五家店，所有电器，至少一半得从我这儿拿货。”
他说着，手指在姑娘膝头轻轻点了两下。
许大茂心里咯噔一下。
一成干股，明面儿上是分红，实则是白拿走三成利润里的三分之一；再说“一半从我这儿拿”，李家真的货，肯定比厂家直供贵一截——中间差价，又是一成。算下来，自己这边实际少赚一成半。
而那一成干股，李国彪也占一半。也就是说，许大茂独自承担七成五的让利。
这小子，刀刃磨得真快，还专挑肉厚的地方下。
见许大茂没吭声，李家真晃了晃杯子，冰块叮当响：“大茂叔，这条件，我真算抬举你了。换个人来，我连门都不让进；有点门路的，我起码要九成——现在只要一成，等于白送你进天京的门票。您说，是不是？”
话是笑着说的，尾音却沉了三分。
许大茂盯着那杯晃动的冰水，忽然笑了，端起自己那杯，碰了下对方杯子：“行！家真兄弟爽快！一成就一成，货也按你说的，一半走你那儿——来，咱碰一个！”
他心里清楚：三成五的净利，照样比在轧钢厂干十年强。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舍不得这点甜头，就别想在这京城扎根。
“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
杯沿相碰，清脆一声。
之后，许大茂只提了几样实在事：铺面要临街、客流旺，面积二百平上下；货仓得在南站附近，带装卸平台；还得尽快办执照，越快越好。
他本以为怎么也得拖个十天半月，谁知两天后，李家真直接把一摞文件推到他面前——五处铺面合同、货仓租赁协议、营业执照副本，连消防备案都盖好了章。
许大茂翻开一看，连地址门牌号都跟他画的草图严丝合缝。
他怔了怔，抬头想说句谢，李家真已经起身，牵着姑娘的手往外走，只回头扔下一句：“明天上午九点，西单铺面交钥匙。记得带公章。”
风铃叮当响，人影已不见。
这回真算是开了眼，也咂摸出“有人好办事”这句老话的分量。
捞钱？原来真就那么轻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