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李国轩和曹颖终于领了证。
婚礼就在李国涛经营的餐厅办。
蜀香轩两层楼全包,两千平米场地,几十桌酒席热热闹闹铺开。
楼下楼梯口,李家成举着一杯白酒,挤过人群,笑嘻嘻凑到新人桌前:“恭喜国轩叔、曹颖婶,白头到老,早生贵子!”
“你——?”
曹颖穿着一身正红旗袍,发髻挽得一丝不苟,耳坠微晃,人还站在原地没动,眼却已睁圆了。她手里捏着半杯温热的茅台,指尖一松,差点磕在桌沿上。
原来不是邻居,是叔侄。
这一句像根火柴,“嚓”地擦亮了她心里压了许久的几团迷雾——
李国轩怎么三年连跳两级,从科员直接坐上建社局办公室副主任的位子?
李家成为何总在她面前提起国轩时,眼神格外亮,话里还总带三分试探、七分兜底?
还有那回下雨天,她顺路送伞去局里,正撞见李家成把一叠材料塞进国轩抽屉,嘴里还说:“小辈的事,长辈不好插手,但该托的底,我得替你托稳。”
当时她只当是客套,现在才咂摸出味儿来:人家早把“叔侄”这层窗户纸捂得严严实实,就怕她知道后,扭头就走。
李家成斜倚在酒桌边,指尖轻轻敲着杯壁,见她愣住,嘴角一扬,笑意浮得浅,却透着股老狐狸似的舒坦。他爱看人猝不及防时那点狼狈,尤其这狼狈还带着点傻气的可爱。
谁知曹颖眨眨眼,忽地笑开,那笑不遮不掩,像春水乍破冰面,清亮又带钩子。她端起酒杯,朝他一抬,声音脆生生的:“那可得谢过家成你这位——大侄子啦!往后啊,我就这么叫了。”
李家成喉结一滚,脸上那点笑意僵了半秒。家里喊一声“大侄子”,图个亲热;可若在外头,茶馆里、局门口、甚至菜市场碰见熟人,被这么一唤——他一个三十出头、西装笔挺的副科长,面子往哪儿搁?
他忙摆手,苦笑都挤出了褶子:“曹颖婶子,我认栽!您高抬贵手,饶了我这回!”
曹颖眼皮一掀,斜睨他一眼,眼尾微挑,像拿羽毛扫过他心口——小样儿,还治不了你?
“行啦行啦,家成也是怕你多想,才绕着弯说话。”李国轩笑着打圆场,顺手拎起酒瓶,给李家成满上一杯,“来,敬你曹颖婶子一杯,赔罪。”
李家成只得举杯,仰头干尽,辣得眉头一皱,倒比挨骂还老实。
“对了,国轩——”曹颖夹了筷清炒虾仁,随口问,“苏蕾蕾今儿咋没来?你没请她?”
酒席过半,桌上人换了几拨,建社局的同事几乎到齐了。连两个月前就办了停薪留职、听说已南下广州闯荡的苏蕾蕾,也没露面。
李国轩筷子顿了顿,夹起的藕片滑回盘里。他垂着眼,喉结上下一动:“我让张主任去通知的……她大概是有事绊住了吧。”
话音轻,尾音虚,像风吹过空竹筒。
实情是肚子已显怀,不敢穿紧身裙,更不敢坐宴席——怕人看出腰身不对劲,怕人问东问西。这事,是苏蕾蕾自己算准日子下的套,连她哥哥都点了头。李家有背景,有门路,能托一辈子的底。攀上了,苦日子就算熬到头了。
“走,咱去给老爷子敬酒。”李国轩起身,理了理西装领口。
老父亲李文国坐在主桌最上首,银发梳得整整齐齐,见儿子过来,只微微颔首,眼角却漾开细纹。
曹保国没来。这事儿谁心里都清楚:他既是李国福的大舅哥,如今又是李文国的亲家,辈分横着竖着都拧着劲儿。真坐一桌,敬酒不知先敬哪头,倒不如不来,省得满院子人憋着笑。
另一间包厢里,热气蒸腾。
许大茂跷着二郎腿,刚剥完一只油亮亮的盐水鸭肫,见傻柱抹着汗从厨房出来,立马咧嘴:“哟!傻柱啊,我真没瞅出来——你这老实巴交、见人点头哈腰的主儿,也敢下海?稀罕!”
“许大茂!”易中海拄着拐杖凑近,嗓门洪亮,“你开电器城,我徒弟开饭馆,都是凭手艺吃饭,咋?就许你发财,不许人端铁锅?”
老爷子退休多年,早搬离大院,可傻柱十年如一日给他送饭、修水管、冬日扫雪,养老的诺言,一句没飘。
傻柱擦擦手,在围裙上蹭了蹭油渍,抬头一笑:“大茂,你十家电器城,靠的是啥?是岳父在工商的老关系。我这小饭馆,靠的是剁了三十年的肉馅、熬了二十年的高汤——你要眼红,我欢迎入股,按份分红,明算账。”
“嘿!”许大茂筷子一拍,“你这话酸得我牙倒!咱俩谁也不比谁干净——大哥不说二哥,锅盖掀开,底下全是灰!”
“我掉价,你就金贵?”
话音未落,刘海忠赶紧伸手按住两人胳膊:“哎哟喂!今儿是国轩的好日子!这屋里三桌,全是咱们四合院出来的熟面孔!传出去,说傻柱和大茂在喜宴上呛声?丢的可是整个院的脸!”
两人这才收声,各自闷头扒饭。
刘海忠顺势挪到许大茂身边,压低声音:“大茂啊,你那电器城……真不带我一个?我这双眼睛,还能验货!”
傻柱听见,低头笑了笑,没接话。
北大校园林荫道上,梧桐叶影斑驳。
李国满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肩背挺直,和身旁那个穿浅绿碎花裙的姑娘并肩走着。姑娘个子不高,扎两条乌黑辫子,笑起来右颊有个小梨涡。
她是柳舞,河北农村来的,家里兄弟姐妹六个,她靠助学金撑完高中,去年高考全县第一。
“国满,”她忽然停下脚步,脚尖踢开一颗小石子,声音不大,却像钉子一样扎进风里,“我决定了——我要去美国留学。”
话一出口,空气静了一瞬。
这几年,校园里刮的全是这股风:英语角人满为患,图书馆里《美国生活指南》借阅排到三个月后,连食堂阿姨打饭都爱问一句:“同学,托福报了没?”
大家心里都揣着一个梦:跨过太平洋,就能住上带草坪的小洋楼,开锃亮的轿车,工资折换成美元,数都数不完。寒窗十几年,不就为了挣脱泥巴地,奔向那片镀金的岸?
李国满却立刻攥紧了书包带,指节泛白。
“柳舞,美国没你想的那么亮堂。”他语速快,字字沉,“那儿钱就是尺子,量人长短;有钱,犯法都能翻案,没钱,咳嗽一声都像偷东西。华人街的铺子,白天挂招牌,晚上卸门板——怕黑人砸,怕白人查,连孩子上学都得绕三条街躲歧视。”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我表叔就在纽约唐人街开裁缝铺,干了十五年,没攒下一套房,倒是攒了一抽屉拒签信。”
柳舞静静听着,没打断。
“那些回来的人,为啥都说好?”李国满苦笑,“因为脸面比命重。拼了命考出去,结果发现天堂是玻璃罩子,里头全是雾——揭开了,等于扇自己耳光。”
柳舞低头看着自己的布鞋尖,鞋帮上沾了点泥。她没说话,只是把背挺得更直了些。
半晌,她抬起眼,目光清澈,语气却像铁钎凿进石头里:“国满,我知道你担心我。可我更怕……怕这辈子,再没机会亲手把日子扳正。”
他顿了顿,又开口道:“要不这样吧,国满——你跟我一块儿去米国?凭你这成绩,拿个公派名额稳稳的。”
她心里是真喜欢李国满的。能和他处着,她打心眼里踏实、欢喜。若两人一道出国,在异国他乡安顿下来,一起读书、一起租房、一起吃饭,日子热热闹闹地过下去,那该多好。
可李国满摇头。他不是没去过米国——姐姐爱丽丝带他过去待过一年。住的是带花园的公寓,吃的是西餐牛排,穿的是名牌衬衫,连课本都是全英文印刷的精装本。
可再光鲜,也盖不住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的空落。
想父亲在院子里修竹椅的样子,想母亲天不亮就蒸一笼韭菜鸡蛋包子的香气,想哥哥蹲在巷口修自行车时手上的油污,想姐姐晾衣服时哼跑调的老歌,想弟弟趴在窗台数麻雀的傻样……想得太多,人就蔫了。读完第一年,他就收拾行李回来了。
那一年里,他坐地铁穿过黑人聚居的旧城区,也逛过唐人街窄巷里的裁缝铺和杂货摊;见过扛着行李箱在车站徘徊的中年男人,也碰上过被房东赶出来、抱着纸箱蹲在街角抹眼泪的福建女人。
他看得很清楚:米国不是金砖铺地,也不是人人西装革履。它有光鲜的橱窗,也有漏雨的阁楼;有人靠一张绿卡翻身,更多人却把半辈子耗在洗碗池和流水线上。
“柳舞,你听我说——我真去过,那里……”
话没说完,她已笑着低头拨弄指甲油,眼神飘向窗外飞过的白鸽。
她不是没听见,是早听腻了。从谈恋爱起,饭是他点的,电影是他买的票,连她生日那条红裙子,都是他省下三个月饭钱换来的。拿人手短,吃人嘴软——这话她懂。所以哪怕心里早把米国当成新生活的起点,嘴上也从不呛他一句。
“唉……算了,你自个儿拿主意吧。”
见她抿着嘴笑,眼尾弯着,却不接话,李国满没再往下劝。